天刚亮，许嘉竹就醒了。
昨夜那场梦不太安生，梦见自己在街头讨饭，一群野狗抢她碗里的半块饼，她拿棍子打，结果一棍子下去，狗变成了人，还穿着北戎的铁甲。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九节鞭，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的居所，不是破庙地铺。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晾着的外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有人在背后推它。她盯着看了两秒，心想这布料再晒下去非褪色不可，回头还得收。
她起身洗了把脸，从箱底翻出那本空白册子，打开一看，扉页里夹着的海棠花瓣还在，没烂。翻到前几页，昨晚写的“测试任务设想”找一个失踪的乞丐小孩，三天内带回，活着，不能惊动官府。
她用炭笔在后面画了个勾，自言自语：“行吧，今天就发任务。”
不多时，近侍来报，北戎降将已在院门外候着。她嗯了一声，拎起九节鞭走出屋。
那人站在石阶下，还是那身半旧铁甲，但明显擦过一遍，肩头锈迹少了点，靴子也重新系紧了。他见许嘉竹出来，立刻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多话。
“来了？”她往石凳上一坐，鞭子横放腿上，“昨夜我想好了。你要效命，就办件事。”
“大人请讲。”
“城南有个流浪儿，五日前被人牙子拐走，至今没音信。我要你把他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不准闹出动静，不许伤人，更别让衙役插手。”
降将眉头都没皱一下：“三日内完成。”
“哦？”她歪头看他，“你不问一句‘为啥非得我去’？也不说‘卑职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那我昨儿就不该跪进宫门。”
她笑了下，虎牙露出来：“还挺上道。那就去吧。记住，别让我失望。”
“是。”他转身就走，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一点不像求人施舍的模样。
她坐在那儿没动，直到他身影拐出院子，才低声对角落里的近侍说：“通知墨书，按计划跟上去，别露面，看就行。”
近侍点头退下。
她收回视线，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青砖上画了个小人，旁边写了个“？”。画完又觉得傻，一脚蹭掉，起身回屋倒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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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驿馆，降将正在整包袱。水囊、干粮、匕首，一样样塞进去。他刚把地图摊开压在包袱底下，门口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新同事嘛？”墨书斜靠在门框上，一身靛蓝锦袍，袖口并蒂莲绣得鲜亮，手里一把瓜子咔咔响，“听说你要去救小孩？巧了，我也顺路。”
“我不需要帮手。”
“谁说帮你了？”墨书走进来，吐出一粒壳，“我是奉命同行，不是不信你，是怕你迷路。毕竟啊，咱们京城巷子多得像蚂蚁窝，走错一步能绕到坟地去。”
降将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那你跟着就是。”
“爽快！”墨书拍拍他肩膀，“我就喜欢这种不多废话的兄弟。走呗？先去城南踩个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路上墨书话多，东拉西扯，问人家酒楼有没有打折，哪家包子最便宜，还非拉着降将在路边摊买了串糖葫芦。降将不吃，他就自己啃，边走边哼小曲，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
可每经过一个路口，他眼角都在扫四周的店铺招牌、巡逻差役的位置、暗巷出口的方向。走过三个街口后，他悄悄从袖中抽出一张折扇，展开一角，迅速记下几处可疑窝点的方位，又合上，继续嗑瓜子。
降将全程沉默，脚步不急不缓，目光低垂，却在每次拐弯前都微微停顿半拍，像是在判断风向。
墨书瞥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走路姿势不对劲，太稳了，不像常人。但他没吭声，只把最后一粒瓜子壳吐在地上，抬脚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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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城门口一阵骚动。
里正带着几个街坊围上来，只见降将抱着个瘦小的孩子从马背上下来。那孩子满脸灰土，双眼紧闭，但胸口还有起伏。降将轻声道：“找到了，在城南黑市后巷的地窖里，被人牙子藏了五天。”
里正赶紧接过去：“哎哟我的老天爷，总算回来了！他娘前两天哭晕过去三回！”
“我没惊动主犯，趁守卫换班时潜入，用了点迷香。”降将说，“人交回来了，其他交给官府处理。”
“好！好！这才是正道！”里正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位军爷真是大善人！”
街坊们纷纷围上来道谢，有送鸡蛋的，有递水的，还有老太太非要给他塞红包。降将一一婉拒，只说：“我既投诚，便守南朝法度。他们罪不至死，自有王法处置。”
消息很快传回许嘉竹耳中。
她正在院里批文书，听到回报后笔尖一顿，抬眼问：“全过程没动手？也没暴露身份？”
“确实如此。”近侍答，“据墨书回报，他连蹲守三天，摸清交易规律，选在换班间隙行动，制伏四名守卫未伤一人，救出孩子后连夜赶回，途中还避开了两队巡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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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快要落尽的叶子。
片刻后，降将出现在院门口，身上风尘未洗，神情却无疲态。他抱拳：“任务已完成，请大人查验。”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为何不杀那几个人牙子？一刀下去省事，还能立威。”
“杀人容易，守规矩难。”他说，“我要效忠的是南朝，不是靠狠辣立足。若今日因私愤开杀戒，明日就能为财劫民舍。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算你过了第一关。”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变了，少了几分防备，多了点审视后的认可。
“回去歇着吧。”她说，“接下来有没有新任务，等我通知。”
“是。”他行礼退下，背影依旧笔直。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敲着九节鞭的环扣，一下，一下。然后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一页，在“可信度评估”下一行字：
又在下方画了个小小的勾。
墨书这时溜达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包瓜子，看见她写字也不惊讶，只问：“咋样？信他吗？”
“还不敢。”她合上册子，“但至少，现在知道他是真想改换门庭，而不是来演戏的。”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下一步，自然是有更多人上门求收留。江湖门派也好，散兵游勇也罢，都想找个靠山。”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咱们这儿，最近热闹得很。”
墨书嘿嘿一笑，扔掉最后一粒瓜子壳，转身出门。路过井边时，他停下，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迅速塞进井沿石缝里，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许嘉竹坐在案前，拿起炭笔准备继续写，笔尖刚碰纸，听见外面脚步声远去。她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明天开始，查查哪些门派最近失了联络。”
说完，她把笔搁下，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
院外，最后一缕夕阳照在晾衣绳上，那件外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像在挥手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