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嘉竹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吵醒的,也不是被风吹醒的,是被门口那堆拜帖硌醒的——准确地说,是近侍一大早抱着三摞红底烫金名刺进来,往她案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像在敲丧钟。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从被窝里爬出来,顺手抄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又来?这才几天,江湖门派也开始排队投简历了?”
近侍低头不敢接话,只把名刺按顺序排好:西岭剑宗、北邙刀会、南溪药谷、东篱拳社……连什么“铁锅帮”“麻绳门”都来了,说是祖传打铁和搓绳三十年,愿为朝廷打造兵器、编防洪麻袋。
“他们是不是以为朝廷招工,还包五险一金?”她嘟囔着,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收吧,怕管不住;拒吧,又显得咱小家子气。这年头,连反派都想转正,谁还当坏人啊。”
她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件墨绿外袍还在晃,衣角已经有点褪色,风吹一下,像在挥手抗议没人收它。她盯着看了两秒,想起昨夜那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批奏折,底下一群穿奇装异服的人排队领编制,有人递上来一本《轻功考证三级证书》,还有人当场表演猴拳求录用。
“现实比梦还离谱。”她叹了口气,转身翻出昨日那份江湖动态简报。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西岭剑宗据点被烧,掌门断臂;北邙刀会被官府围剿,弟子逃散;南溪药谷遭毒雾侵袭,药材全毁……一条条看下来,基本都是“被打残了,活不下去了,只能来抱大腿”。
“感情这不是来投诚,是来讨饭的。”她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可江湖人讲义气也讲脾气,今天你给口饭吃,明天你让他扫地,他就能掀桌子说你不尊重传统武术。”
她想起降将那事儿。那人好歹知道规矩,不动手、不惹事、不抢功,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可江湖门派不一样,一个个都有山头、有徒弟、有祖师爷牌位,进来之后是叫你一声“领导”,还是继续称兄道弟?万一哪天你说“以后不准私斗”,人家回你一句“我师父当年跟皇帝干过架”,你怎么办?
她越想越头疼,干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九节鞭挂在墙上,轻轻晃荡,她走一步,它晃一下,像在给她打节拍。
“要是墨书在这儿,肯定又要嗑瓜子说风凉话。”她瞄了眼墙角,空荡荡的,没人接茬,“说什么‘天下英雄,终归要找个庙拜’,然后还得补一句‘问题是,你是庙公还是土地公’?”
她停下脚步,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嘴皮干裂,头发乱糟糟扎了个歪马尾,活像个刚从地沟里钻出来的野猫。
“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慌。”她摸了摸脸,自言自语,“既然你们想进庙门,那就得守庙里的香火规矩——先考试,再发证,不合格的回去重练。”
她转身坐下,提笔写了道命令:三日内,召集所有申请归附的门派代表,统一面谈。每派仅派一名主事者出席,不得携带随从兵器,违者取消资格。
写完吹了吹墨,递给近侍:“送去各驻京联络处,别搞错名字,尤其是那个‘铁锅帮’,别写成‘铁锅炖大鹅协会’。”
近侍应声退下。
她松了口气,却没坐下,反而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夜行衣太随意,素袍像奔丧,最后挑了件略正式的墨绿劲装——颜色没变,但袖口收窄,腰带加宽,肩线挺直,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至少“能开会”。
她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动作慢得像是在拆炸弹引线。镜子里的人眼神渐渐定了,不像刚才那样飘忽不定。
“以前是躲着活命,现在是要站着说话。”她低声说,“你们想来分一杯羹,可以。但得先明白一件事——这碗饭,不是白吃的。”
她伸手把九节鞭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扣环和链节,确认无损后,重新挂回原位。这东西今晚不用带去书房,但它得在那儿,像根定海神针。
她最后看了眼镜子,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行,准备好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应该是哪个门派的使者又来递拜帖,被近侍拦在外头登记。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几句压低的交谈,什么“我们掌门亲自来了”“带了二十年陈酿作见面礼”云云。
她没理会,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晾衣绳上的外袍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昨天是正面朝外,今天变成反面了,像换了个人。
她忽然笑了下,虎牙露出来一点。
“来吧。”她说,“看看谁才是真功夫,谁只是会喊口号。”
她转身走向书案,拿起炭笔,在新纸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写完,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可见。她没再看第二眼,合上册子,放在最上面一摞名刺旁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一页纸角,又轻轻放下。
她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