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任务堂的窗格才透进一缕灰白光,许嘉竹正低头翻巡查文书,墨书坐在旁边,笔尖在登记簿上沙沙走着。他今天没嗑瓜子,也没插科打诨,连折扇都收得好好的,只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两人谁都没提早上的事,也没再聊“将来某一天”。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像破晓前最安静的那阵风,吹得人想多坐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值守弟子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护法……唤你们即刻去东厢。”
许嘉竹抬眼,笔停了。
墨书也顿住,抬头看她。
两人都没问“怎么了”,也没多说一个字。他们知道玄冥不是那种会叫人“即刻”过去拉家常的人。许嘉竹合上文书,起身时顺手把九节鞭往腰间一缠,动作利落得像出鞘。墨书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东厢在七宫内院最北角,平日冷清,连扫地的杂役都少来。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道回廊,天色渐渐亮了些,却阴得厉害,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懒得下。
推开门时,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烧裂的“噼啪”声。玄冥躺在木榻上,盖着条旧毯子,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被火毁过的脸。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发紫。
许嘉竹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墨书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自己的折扇,放在旁边的案上,扇面朝下,像是封了什么。
玄冥忽然睁眼。
目光浑浊,却精准地落在他们俩身上。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右手颤巍巍抬起,指向他们。
许嘉竹立刻伸手握住。那只手冷得吓人,骨头硌着掌心,像枯枝。
“师父。”她叫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玄冥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疼。他用力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们……来了。”
“嗯,我们来了。”墨书也蹲下来,把手覆在玄冥另一只手上,“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省个屁。”玄冥突然瞪眼,声音居然拔高了一瞬,“我这把老骨头,还用你们教我怎么死?”
许嘉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了下嘴唇。
玄冥喘了几下,眼神缓了缓,又看向他们:“听着……我没几天了。有些话……不说……就带进土里了。”
他握紧他们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七宫……不止是暗卫。”他断断续续地说,“天下……也不太平。我教你们轻功、身法、杀人技……不是为了让你们当一辈子影子。”
许嘉竹抬头看他。
“是让你们……站出来。”玄冥盯着她,一字一顿,“别躲在我背后。该你们扛的时候……就得扛。”
墨书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们懂。”
“你懂个鬼。”玄冥突然呛咳起来,肩膀剧烈抖动,一口血喷在衣襟上,染得整片前胸都红了。许嘉竹慌忙扶他,拿帕子给他擦嘴。
玄冥摆摆手,喘着气继续说:“别哭丧脸……我不喜欢。我这一生……没娶妻,没儿女,只收了你们这两个徒弟。我不求你们光宗耀祖……不求你们名扬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我就想知道……我教出来的人……能不能让我闭眼的时候……觉得值。”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啦响。油灯摇晃,影子在墙上乱晃,像一群躁动的鬼。
许嘉竹死死攥着他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值。”她说,声音不大,但稳,“您教的每招每式,我说的每句废话,骂的每一顿饭——我都记得。我不聪明,也不听话,可我知道,您让我活着,不是为了躲在暗处偷听人说话。”
墨书接上:“我也记得。您第一次见我,说我‘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成器’。可您还是收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您早看出我怕高,所以总让我爬最高的墙练胆。”
他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您没白教。”
玄冥看着他们,眼神一点点散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他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三个字:
“别让……我白教了……”
话音落,手猛地一松。
许嘉竹心头一震,抬头看去——玄冥的眼睛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她没动,也没喊,只是慢慢把他手放回毯子下,轻轻抚平衣角。
墨书缓缓跪下,双膝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但没哭出声。
许嘉竹低头,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她解下腰间九节鞭,轻轻放在玄冥枕边——那是她第一天进七宫时,玄冥亲手给她系上的。鞭柄上还刻着她最初的名字“小猴”。
墨书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自己的折扇。他没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扇骨,然后轻轻放在玄冥脚边,和九节鞭遥遥相对。
两人回到榻前,一左一右跪下。
许嘉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弟子许嘉竹,不负师命。”
墨书跟着念:“弟子墨书,不负师命。”
说完,两人都没再动。
屋外天色渐明,可云层太厚,光透不进来。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火苗左右乱晃,最终“噗”地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晨光勉强照进一角,落在玄冥安详的脸上。
许嘉竹一直跪着,背挺得笔直。她没擦眼泪,任它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背上,凉得像雨。
墨书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抠着砖缝。他今天没嗑瓜子,也没开玩笑,连那句“我可是男主角”都没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风又起,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窗前飘过,落在门槛上。
许嘉竹动了动,但没起身。
墨书也没动。
他们就那样跪着,守在榻前,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油灯没再点。
光也没再亮。
可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玄冥走了。
可他的声音还在。
“别让……我白教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沉在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烙进骨头。
许嘉竹低头,看着玄冥的手。那只手曾经把她从泥地里拽起来,教她怎么翻墙、怎么躲刀、怎么在夜里活得像一阵风。
现在它不动了。
可她还得动。
墨书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哭太久。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两个,得把那个“值”字,活出来。
屋外,风停了。
帘子垂下。
天光卡在云层里,出不来,也落不下。
许嘉竹仍跪在榻前,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墨书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软意。
他们都没说话。
可屋里那股劲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