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厚葬玄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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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卡在云缝里,东厢的门还敞着一条缝,风从门槛钻进来,吹得地上那层灰打着旋儿跑。许嘉竹膝盖还压着地砖的凉气,手背贴着玄冥的手腕——早就没脉了,可她还是不肯松开。

墨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没看许嘉竹,也没说话,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回廊里响得特别清楚。

过了没多久,七宫执事带着人来了,抬着素木棺材,后面跟着两个小弟子捧香炉和白幡。没人多问一句,也没人哭嚎,七宫的人办事向来利索,死人就跟换岗一样平常。

墨书站在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回头看了眼许嘉竹。她还跪着,头低着,手指抠在玄冥掌心里,像要把那点余温抠回来。

“小猴。”墨书叫她,声音压着,“该给他戴上面具了。”

这称呼一出,许嘉竹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抬头,眼眶红得厉害,但没哭出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撒野的时候,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人死了,活的就得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玄冥的手放回毯子下,又仔细抚平衣角。然后她解开自己腰间的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那副青铜兽纹面具——边角磨得发亮,鼻梁处有道细裂痕,是去年她失手摔的。

她双手托着面具,轻轻盖上玄冥的脸。指尖碰到他冰冷的额头时,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正好落在面具的眼孔上,顺着裂缝滑下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泪。

棺材入殓时,许嘉竹退到一旁,让执事们动手。她看着他们把玄冥抬进去,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搬一件家具。她突然冲上去,一把推开最前面那人,自己弯腰把玄冥的腿摆正,又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脚。

“他是我师父。”她说,嗓音哑得不像话,“不是随便塞进箱子的东西。”

没人吭声。执事低头退开,由着她亲手合上棺盖。

祭台设在七宫内院演武场边上,三丈见方,铺青石板,四角立白幡。棺材抬上来后,摆正,前面放供桌,香炉、烛台、一碗清水、一碟干饼——都是玄冥生前爱吃的东西。许嘉竹盯着那碟饼看了好久,想起有次她偷吃他的午饭,被他追着打了一圈演武场,最后把她按在地上骂:“小猴崽子,再敢动我干粮,把你扔去喂狗!”

现在狗没等到,人先走了。

朝臣是陆陆续续来的。第一个到的是个穿紫袍的老头,官阶不小,走路颤巍巍的,捧着一炷香,往香炉里一插,鞠了个躬就走,连名字都没留。接着是几个中年官员,穿着簇新官服,行礼规整,嘴里念叨“护法德高望重”“七宫栋梁”之类的话,说得像背书。

许嘉竹站在祭台侧边,一身墨绿夜行衣没换,九节鞭缠在腰上,脸上也没擦干泪痕。她点头回礼,每来一个人都点头,机械得很。人开口,她脑子里就蹦出一段画面:

那个说“护法一生清正”的胖子,她记得玄冥骂他是“肥猪拱白菜,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个念“功在社稷”的文官,玄冥说过他“笔杆子写得溜,裤腰带松得更快”

还有个年轻点的,献完香说“虽未谋面,久仰大名”,许嘉竹差点笑出声——玄冥这辈子就没想让谁“久仰”,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当他不存在。

这些人嘴里的玄冥,是个德高望重、沉默寡言、资历深厚的护法大人。

可她知道的玄冥,是会一边喝酒一边讲荤段子,喝多了还能学公鸡打鸣;是会在她练轻功摔断树枝时,蹲在树下笑出眼泪,边拍大腿边喊“小猴爬树不如猫”;是会在她任务失败挨罚时,偷偷塞给她一块糖,说是“买通阎王别收你”。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她越站越累,脚踝旧伤隐隐发酸,咬着嘴唇才没晃。眼前人来人往,香火不断,可她觉得这场葬礼像个笑话——外面越热闹,里面越空。

墨书一直站在她斜后方,没怎么说话。他今天没嗑瓜子,也没扇折扇,就那么站着,像根电线杆。直到最后一个朝臣走远,他才往前挪了半步,没看她,只低声说:“站太久,腿要废。”

许嘉竹没理他。

他又说:“你再这么瞪着香炉,它也不会烧出一朵花来。”

她终于偏头看他一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墨书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靛蓝折扇,啪地打开,往供桌上一放。扇面朝上,露出背面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猴子,底下写着“小猴专属饲养员”六个字,笔迹潦草,一看就是他酒后乱画的。

许嘉竹愣住。

“他骂过八百回这扇子俗。”墨书说,“说花里胡哨,像窑子里跑堂的。可我每次拿出来,他都会扫一眼,有时候还哼一声笑。”

他顿了顿,把扇子往九节鞭旁边推了推:“现在他骂不动了。那就让他骂最后一回吧。”

许嘉竹盯着那把破扇子,喉咙里堵得慌。她突然想起有次她发烧,玄冥半夜摸她额头,手冰凉,嘴里骂她“小畜生,别死在我前头”,然后把自己那件最厚的外袍裹她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她低头,肩膀开始抖。

一滴泪掉下来,砸在扇骨上,晕开一小片墨。

她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任眼泪往下掉。第二滴、第三滴,接连不断,最后干脆抬起手背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他最讨厌你这把破扇子。”她哑着嗓子说。

“可他还是收了。”墨书接得飞快。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难看,笑得带泪,笑得像是在哭。

笑声落,场子又静下来。香火袅袅,白幡轻晃,棺材静静躺在台上,像睡着了。

墨书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离她半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一点风。

许嘉竹慢慢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厚,可边缘透出点灰白光,像是快晴了。

她伸手摸了摸九节鞭的扣环,指尖蹭过上面那道刻痕——“小猴”两个字,是玄冥亲手刻的,歪歪扭扭,跟墨书那猴子画有得一拼。

她没再看棺材,也没再看香炉,只是站直了身子,把下巴抬起来一点。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下。

她还在七宫。

她还得动。

墨书侧头看她,见她眼神稳了,便也收回视线,望着空荡荡的祭台。

供桌上,两件东西并排放着:一把旧九节鞭,一条磨损的绿布条,还有一把画着猴子的破折扇。

香火继续烧着,烟往上飘,散进风里。

许嘉竹抬起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撕掉一层皮。

她没再哭。

她知道玄冥不会喜欢她一直哭。

她只会让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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