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七宫后山掠过,吹得石亭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晃了晃。许嘉竹坐在石凳上,指尖还停在那道阳光斑点里,像刚才没挪开似的。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拍了下夜行衣上的灰,转身就走。
路上遇见个小宫女抱着一叠素色深衣过来,低头行礼:“姑娘,这是按您昨日吩咐备的。”
许嘉竹嗯了一声,接过衣服进了更衣室。
一刻钟后,她走出来,墨绿夜行衣换成了鸦青镶边的素色深衣,腰间九节鞭也收进库房,只留一根细绳系着身份玉牌。头发用木簪挽起,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连虎牙都不再故意露出来逗人发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小声嘀咕:“妈说得对,穿得像个正经人,别人至少愿意听你说完一句话。”
早朝的钟声刚歇,她踩着最后一响踏上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守门侍卫愣了一下——这位平时翻墙进来、靴底带泥的主儿,今天居然走正门,还穿得跟参加祭天大典似的。有人偷偷传话:“快看!暗卫部那个‘小猴’来上朝了!”
殿内百官已列班站定,三品以上立于丹墀两侧,新晋官员挤在后排探头。许嘉竹一路走到御案前空出的位置站定,清了清嗓子。
“今日我提一事。”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关于储君人选的标准。”
底下瞬间安静。
有人眼皮跳了跳,有人互相递眼色,还有个老学士差点把笏板掉地上。
“旧规讲究嫡长有序、血统尊卑。”许嘉竹继续说,“但我以为,治国不是分家产,不能谁生得早、爹娘地位高,就能拿大头。要是真这么算,咱们朝廷早该让狗当宰相了——毕竟狗也讲辈分,看门二十年的老狗还能管新来的小崽子呢。”
哄的一声,后排几个年轻官员憋不住笑出声。前排几位紫袍重臣脸都黑了。
“肃静!”一位礼部尚书重重跺了下脚,“此等大事,岂容儿戏?你一个十四岁少女,懂什么社稷根本?”
许嘉竹不恼,反而笑了:“我十四,可我知道去年闹饥荒时,哪个县令开仓放粮最快;我也知道前月北境战报,是谁连夜调度军粮没耽误半日。这些事,跟年龄、性别、出身有关系吗?有关系的是脑子和良心。”
“胡言乱语!”另一位大臣出列,胡子气得直抖,“祖宗法度岂能轻改?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必须由嫡出长子继承,以安天下人心!”
“哦?”许嘉竹歪头看他,“那要是这位嫡长子是个傻子呢?天天烧纸钱给活人写悼词,见谁都喊爹,您还让他继位?”
“你——!”
“我不是编的。”她摊手,“上个月东州上报,有个地主家大少爷,三岁认全《孝经》,结果长大只会背书不会办事,家里田产被管家吞光,老婆跑了,最后靠乞讨为生。聪明是天生的,本事是练出来的。江山这么大,难道要交给一个只会念‘天地玄黄’的书呆子?”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又一位老臣怒斥,“妇人干政,自古便是祸乱之源!”
“我又不是来争宠的。”许嘉竹冷笑,“我是来谈怎么别把国家搞垮。您要是觉得女人说话就不该听,那您回家问问您媳妇,昨儿米价涨了多少,菜市口哪家肉铺缺斤短两——她可能比您清楚得多。”
满殿哗然。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低头偷乐,还有几个中立派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照你意思,谁都能当太子?”一位兵部侍郎冷冷开口,“乞丐、商贾、甚至罪臣之后,只要你说他有才德,就能坐龙椅?”
“我没说随便谁都能当。”许嘉竹看着他,“我说的是标准要变。德行为基,才略为先,民心所向。三条够不够具体?不够我还能加:不能贪杯误事,不能沉迷美色,不能见血就晕——总得有点底线吧?”
“荒唐!”礼部尚书猛地甩袖,“依你之见,皇室血脉反倒不重要了?”
“血脉当然重要。”她点头,“可更重要的是能力。人生下来不是为了继承皇位,而是为了守住江山。如果一个人生在皇宫却残暴昏庸,另一个人出身寒微却仁厚英明,你说,谁更适合带领百姓活下去?”
“这……”老头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
“我举个例子。”许嘉竹往前一步,“三百年前太宗皇帝,非长非嫡,原是边关将领,因平叛有功被推上位。他在位三十年,轻徭薄赋,四海升平。后来史官怎么写他?写他‘虽非正统,实乃天命’。为什么?因为他做得好。天命不在出身,在人心。”
“你竟敢拿先帝比附野路子!”
“我不是比附。”她盯着对方,“我只是提醒各位,咱们现在吵的这套规矩,当年也是被人骂‘坏了祖制’才立下来的。历史一直在变,只有蠢人才死抱着老黄历不放。”
殿内一时寂静。
风吹动窗棂,拂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站在丹墀中央,个子不算高,也不再是那副随时准备翻墙逃跑的野丫头模样,可说话时腰杆笔直,眼神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
这时,一位年近六旬的大学士缓缓出列,声音低沉:“你说得轻松。可一旦打破血统之限,人人觊觎大位,岂不引发夺嫡之争?前朝八王之乱,不就是因此而起?”
“问题不在标准开放。”许嘉竹答得干脆,“而在规则不清。如果选拔过程透明公正,考的是策论、政绩、民望,而不是靠拉帮结派、暗中使绊,谁还敢轻易造反?真正怕的不是选贤任能,而是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担心自己儿子以后拼不过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太直,简直像扇耳光。
几位大臣脸色铁青,有人低声骂“狂妄”,有人咬牙切齿。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叫权力平衡?”一人厉声质问。
“我不懂平衡。”她迎上去,“但我懂结果。过去十年,三个州郡爆发民变,两个是因为地方官贪腐,一个是因赋税过重。这些事发生时,你们讨论的是不是‘该不该罚’,而是‘该罚谁的人’。我现在就想定一条规矩:以后选接班人,不看他是谁的儿子,而看他能不能不让百姓造反。”
“那你来当啊!”有人冷笑,“既然你这么能,不如你自己坐上去?”
“我不稀罕。”她嗤笑一声,“我要是想当皇帝,昨晚就直接搬进寝宫了。我只想定个规矩,让以后不管谁上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吃这碗饭。”
“妇人之见!”最边上一位老臣突然拍案而起,“女子本就不得干政,如今竟敢在此妄议储君,成何体统!”
许嘉竹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人。
她没笑,也没怒,只是静静地说:“我非为妇人发声,乃为江山计。阁下若只识男女之别,不辨是非之实,才是真祸根。”
然后她环视全场,声音渐沉:“今日之议,不决于口舌,而决于人心。诸公自问:你们护的是礼法,还是私利?”
没人应声。
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假装咳嗽,有的盯着梁上雕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泥潭的竹竿,孤零零的,却怎么推都歪不了。
远处传来午时的鼓声,一下,又一下。
许嘉竹没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犹豫、或躲闪的脸。
她知道这一场还远没结束。
但她也知道,有些话,已经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