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云层的灰白,七宫后山的小径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许嘉竹站在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条磨得发毛的绿布条,指尖一遍遍蹭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小猴”两个字。她站得笔直,可眼神是空的,像夜里烧尽的炭,只剩一层灰。
脚底的青石板凉气往上钻,她没动。
身后落叶窸窣响了两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陆昭华从林子里走出来,素白中衣被雾水打湿了袖口,发间的木簪也没换。她停在许嘉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女儿的背影在晨光里僵成一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了什么:“你师父若在,定不愿见你把自己锁在哀伤里。”
许嘉竹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他骂你八百回‘小畜生’,可每次你摔断胳膊腿,他都半夜蹲在药房熬汤药。”陆昭华往前走了半步,“你要真孝顺,就别拿他的死当借口,把自己活成一座坟。”
这话戳得人疼,但不狠。许嘉竹终于侧过脸,嘴角扯了扯:“我没想活成坟,只是……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
“哪些?”陆昭华问。
“婚啊嫁啊的。”她声音低下去,“我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谈这个,对谁都不公平。”
陆昭华轻轻笑了声:“你以为婚姻是签卖身契?非得选个功成名就的,搭伙算账过日子?”她走近些,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我是让你找个能说话的人。累的时候,有人递碗热水;走不动的时候,有人扶你一把。不是要你立刻拜堂,洞房花烛——你想多了。”
许嘉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沾着昨夜守灵时踩到的香灰。“我现在只想守住七宫,完成师父未竟的事。儿女私情……太奢侈了。”
“你以为爱情都是轰轰烈烈?”陆昭华靠着松树站定,语气平缓,“其实更多是细水长流。像你师父护你这些年,不也是默默守着?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徒弟,我要捧你上位’?可你看他做的每一步,哪件不是为你铺路?”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许嘉竹咬了下嘴唇,没吭声。
“你以为独来独往就是强大?”陆昭华看着她,“错了。真正的强,是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你还敢去闯刀山火海。”
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嘉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她不想哭,尤其不能在母亲面前哭。可眼泪这东西,有时候比命令还难控制。
“我不是逼你成亲。”陆昭华语气软了些,“只是提醒你——人心需要依托,哪怕再强的人,也不能一辈子独行。你今年十四了,不小了。女子一生,不止有责任,也有归处。”
“可我身份特殊。”许嘉竹低声说,“前路未明,敌人环伺,感情只会变成负担。”
“负担?”陆昭华笑了,“你身边不是无人懂你。那个常陪你说话的年轻人,墨书,他看你的眼神,比谁都真。”
许嘉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妈!”
“怎么?”陆昭华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他嗑瓜子都挑原味的,因为你嫌咸。你练功落地重了点,他就假装咳嗽给你打掩护。你任务回来晚了,他能在墙头蹲一宿,嘴上还说‘赏月’。”她顿了顿,“这种事,装不出来。”
许嘉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哪说起。她脑子里突然蹦出墨书那把破折扇,上面画的歪猴子,还有他酒后嘟囔的那句“小猴专属饲养员”。当时她觉得恶心,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低头,手指绕着布条打结,脸颊悄悄泛了点红。
陆昭华看在眼里,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假。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事。”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但你要记住,活得久的人,不一定赢到最后。活得踏实的人,才能走到终点。”
许嘉竹没应声,可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母女俩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回神。
过了片刻,陆昭华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的女儿。她嘴角微微扬起,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别总穿着夜行衣装酷,换身干净衣裳,也挺好看。”
说完,人便消失在林荫深处。
许嘉竹一个人留在原地,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下。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上干掉的泪痕,动作很轻,不像撕皮,倒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转身,沿着小径往石亭走去。
亭子建在半坡上,四角翘檐,底下摆着两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落了层薄灰,显然是没人打扫过。她坐到靠里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对面空着的石凳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
“有人等你回家”?
她真的有过这种念头吗?
小时候在竹林挨罚,墨书偷偷塞给她一块糖,说是“买命钱”;她发烧说胡话,玄冥骂骂咧咧裹着外袍把她抱回屋;昨夜葬礼上,墨书把那把破扇子放在供桌边,笑着说“他也算有个伴儿”
这些人,是不是早就把她当成“家里人”了?
而她呢?一直觉得自己是野猴子捡来的,不属于谁,也不该属于谁。可现在想想,或许正是因为她太怕失去,才干脆拒绝拥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擦拭面具时蹭到的铜绿。
如果有一天,她也要像玄冥一样闭上眼,最后想到的是什么?
是一次次任务成功的快感?
还是某个人在墙头嗑着瓜子等她回来的身影?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裂了条缝。
阳光终于挣脱云层,斜斜照进亭子,落在石桌上,映出一片暖黄。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光斑,温温的,像被人轻轻握了下手。
远处钟声停了。
她没动。
亭外鸟鸣渐起,山风微凉。
她坐在那里,神情复杂,眼中仍有犹豫,但不再如先前般紧绷。她未对母亲建议作出回应,却已开始思考“归属”与“陪伴”的意义。
位置仍在七宫后山林间小亭,状态为“心绪微动,待启未发”,具备随时转入公务或新情节的行动能力。
一只麻雀跳上石桌,啄了两下灰,扑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