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在公寓楼下汇聚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许言智撑着一把深色的雨伞,走出了公寓大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当他推开教室门时,一股比室外温暖干燥些许的空气迎面扑来。教室里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显得有些冷清,只零星到了几位住得近的同学。
他习惯性地先看向自己斜前方的座位——那里是李韵沐和苏珊珊的位置。
然而,那两个相邻的座位此刻却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整齐地推进书桌下,与平时早已坐定、一个沉浸书海一个整理笔记的景象截然不同。李韵沐常放在桌角的那个纯白色保温杯,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许言智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是阻碍了不少人的行程。连一向最早到校、几乎雷打不动的李韵沐和苏珊珊都被耽搁在了路上。
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许言智抬头看了眼黑板右侧标注的今日课程,从书包里取出相应的课本。
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位置——温可昕的座位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课本文具在桌角整齐叠放,笔袋拉链一丝不苟地合拢,连椅子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只是今天,没有见到她早早坐在那里,转头对他露出那个带着梨涡的明快笑容,许言智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扰人。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视线再次落在那过于整洁的空位上。往常这个时候,她多半会凑过来,轻声问他某道题的解法,或是分享一桩清晨的趣闻,发梢偶尔会拂过他的手臂,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
而这个时候,往往是他最期待的片刻——可以不着痕迹地侧过头,迎上她说话时望过来的目光。他喜欢看她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含着专注的笑意望过来时,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不自知的灵动神采。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缺席,连带着整个清晨都失去了那份独有的光彩。
正当许言智对着空座位出神时,一阵熟悉的轻盈脚步声由远及近。
“难得见你发呆呢。”
温可昕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许言智猛地回神,看见她已经站在课桌旁。她利落的短发梢沾着细密的雨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整个人带着室外湿润的空气感。许言智注意到她制服肩头有些许被风雨打湿的深色痕迹。
“这雨下得突然,”她一边将滴着水的雨伞仔细收好,一边自然地解释,“路上不太好走。”那双他方才还在回忆的眼睛此刻正含笑望着他,因为雨水的洗礼显得格外清亮。
许言智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纸巾递过去:“擦一擦吧。”
“谢谢。”温可昕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带着雨水的凉意。她轻轻擦拭脸颊和发梢时,许言智注意到她鬓角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勾勒出清秀的脸部线条。
“今天的雨确实很大。”他轻声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整理发丝的动作。刚才心头的空落仿佛被悄然填满,连窗外恼人的雨声都变得柔和起来。
温可昕微微侧头擦拭耳际的水珠,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许言智呼吸一滞。她白皙的耳垂上缀着一枚小巧的水晶耳钉,被雨水浸润后正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那颗摇曳的水晶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随着她擦拭的动作在短发间若隐若现,勾得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
在看什么?温可昕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那枚水晶正好停在耳垂下方,像一滴凝固的星光。
许言智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她的耳垂出神,自己居然会对一个耳环入迷,,想想都觉得尴尬,连忙移开视线:没什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雨声潺潺,他却清晰地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
温可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耳钉,忽然倾身靠近:原来许同学会注意这种小细节啊。
发间清甜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新,瞬间将他笼罩。那颗水晶在眼前轻轻晃动,折射出令人心慌的光晕。
许言智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却撞上冰冷的墙壁。此刻他才惊觉,有些风景比窗外的雨更让人无处可逃。
温可昕将他这一连串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非但没有继续逼近,反而从容地直起身,恰到好处地拉开了令人安心的距离。
将短发别到耳后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今天她特意换上了那对精心挑选的水晶耳钉——不是因为节日,也不是因为生日,只是单纯地,想让他看见。
“吓到了?”她轻笑出声,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那对水晶耳钉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在耳畔轻晃,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眼中狡黠又明亮的光彩。
许言智微微回正身子,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这对耳钉很衬你。
温可昕的心轻轻跃动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她迅速低下头,借着在座位坐下的动作掩饰雀跃的心情,手指假装忙碌地整理着课本的边角。
随便选的。她轻声说着,视线却黏在书本扉页上久久没有移动,连耳垂上的水晶都仿佛染上了她脸颊的温度,在晨光里漾开温柔的光晕。
“真的吗?”
当许言智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对摇曳的水晶上时,温可昕的心愉悦不少。她假装专注地整理着课本,余光却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今天的雨真大呢。她状似无意地侧过脸,让耳垂上的水晶在灯光下划出更醒目的光弧。那颗剔透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悬在心底不敢明说的期待。
许言智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连发梢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是啊。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也坐正身子,配合着她维持这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雨声不知何时变得轻柔,像在为这个清晨的开心伴奏。
午间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许言智刚合上课本,温可昕便已站在他课桌旁,指尖轻敲桌面:“一起去食堂?”
白云飞转过身来,手臂交叠放在许言智的课桌上,下巴轻轻枕着手背,仰头看他,眼神明亮:“言智,一起去食堂好不好?我早上没吃多少,现在好饿。”他的动作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
许言智还没回答,温可昕已经站定在过道,目光淡淡扫过白云飞贴着桌沿的手臂,声音温和却自带分量:久违的队伍。她说话时,指尖在许言智的椅背上轻轻点了点。
许言智看着这一左一右的阵势,忍不住哑然失笑:好像就隔了一天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温可昕微微挑眉,耳垂上的水晶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白云飞依旧枕着手背,眨了眨眼:可是昨天的红烧肉确实不太好吃,今天想跟着你选菜。
这时李韵沐和苏珊珊也走了过来,苏珊珊笑着打趣:看来今天的食堂小分队差我们两就集结完毕了。
许言智在众人的簇拥下站起身,无奈地笑了笑:走吧,再晚又要排长队了。
由于下雨的原因,走廊上比平时更多人。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青春的气息,伞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学生们挤挤挨挨地缓慢移动,说笑声、抱怨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许言智随着人流缓慢前行,看着眼前这摩肩接踵的景象,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林玥——那位气质清冷、举止间自带一种疏离感的大小姐。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是她身处这样拥挤的环境,会是如何反应。
她大概会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不会像旁人一样急着往前挤,反而会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相对空旷的角落,耐心等待人流高峰过去。或者,她身边总会跟着那么一两个能适时为她隔开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的人。
这个念头让许言智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想象中林大小姐那副矜贵又略带困扰的模样,与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校园百态形成的反差,确实有几分趣致。
然而,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他便反应了过来,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刚才那番无谓的联想。
想这些做什么呢?他暗自思忖。林玥是林玥,她是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人,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偶尔看看便罢,终究与自己的现实无关。
李韵沐走在许言智侧后方,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个短暂的、似乎带着点自嘲意味的摇头动作。她顺着许言智刚才目光停留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拥挤嘈杂的人群,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他刚才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而另一侧的温可昕,则注意到了许言智那抹极快消散的笑意,以及随后更加沉稳、专注于前行的姿态变化。她眼神微动,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更靠近了他半步,仿佛一种无声的守望。
许言智将那份无谓的联想驱散,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不再停留,更坚定地汇入前行的人流。
只是,在他心底最深处念头一闪而过:不知周云雨那丫头,在她的学校里,是否也正经历着这样热闹而寻常的雨天? 这个念头带来的牵挂,远比刚才那个关于林玥的想象,要真实和温热得多。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走廊,涌入食堂喧闹温暖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夹杂着餐具碰撞和人群交谈的嗡嗡声。
果然如许言智所料,几个热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温可昕利落地扫视全场,很快锁定目标:“今天b窗口有糖醋排骨和蒜香油菜,看起来不错。”她说着,很自然地站到了队伍末尾,目光却仍落在许言智身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会跟上。
白云飞几乎是下意识地紧挨着许言智站定,小声嘀咕:“希望今天的排骨味道足一点……”
李韵沐和苏珊珊相视一笑,默契地排在了他们后面。苏珊珊探头看了看菜单,提议道:“言智,听说今天的冬瓜蛊汤也很清淡,适合你。”
许言智感受到朋友们自然而然的关怀,心头微暖。他点点头,目光掠过长长的队伍,又看向身边的朋友们。这种被需要、被环绕的寻常校园生活,对他这个两世为人的“异客”而言,依旧带着几分珍贵的新奇感。
排队的过程并不无聊。温可昕偶尔会和许言智讨论一下上午课程里某个难懂的概念;白云飞则更多是在关注缓缓移动的队伍,以及窗口里逐渐减少的糖醋排骨,脸上写满了小小的紧张和期待;李韵沐和苏珊珊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下午社团活动的安排。
许言智站在他们中间,听着、看着,偶尔参与几句。他注意到温可昕在与他讨论问题时,眼神专注,带着一种理性的光芒;而当他转头回应白云飞关于排骨的孩子气担忧时,又能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赖。李韵沐虽然更多与苏珊珊交谈,但目光也会不时温和地掠过这个小团体,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种被不同类型的朋友们以各自的方式包裹着的感觉,很奇妙,也很踏实。它冲淡了雨天带来的潮湿感,也暂时抚平了他心底因某些人和事而产生的波澜。
队伍缓缓前进,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终于轮到他们,许言智依照朋友们的推荐和自己平日的口味,要了糖醋排骨、蒜香油菜,外加一份冬瓜蛊汤。他端着餐盘转身时,发现温可昕和白云飞还等在一旁。
“走吧,去找位置。”温可昕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白云飞也连忙点头,端着堆得如同小山般的餐盘,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侧。
几人找到一张靠窗的六人长桌坐下。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模糊了远处的景物,却让食堂内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