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雨势并未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绵密。许言智与朋友们在食堂门口道别,他们各自撑伞走向不同的教学楼。他原本也打算去图书馆,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荷花池边那座在雨幕中静默的八角亭。
那是闲庭社的社团活动地点,一个几乎是其他学生无法步入的地区。而如今,他是这里的社长。
脚步不由自主地改变方向,朝着亭子走去。踏上台阶,站在飞檐之下,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熟悉的雨声在这里变得不同——雨水敲打亭瓦的清脆,顺着翘角滴落的断续,落入池中的淅沥,风吹荷叶的摩挲……这些声音层次分明地交织着,构成一种独特的静谧。
就是在这里,林玥将社长的位置,连同这方小小的天地,一并交给了他。她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透露过这里有她喜欢的安静。
当时许言智并不明白这“安静”的意思。安静不就是没有声音吗?就像空无一人的教室,或是深夜的街道。
直到此刻。
当他独自站在这座被雨幕笼罩的亭子里,忽然理解了林玥所说的。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寂静。
雨水敲打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顺着飞檐滑落的水珠,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回响;风穿过荷塘,带起叶片沙沙的低语;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钟声,像是隔着水幕般模糊。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里交汇,却奇妙地构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宁静。它们不是干扰,反而像是为这片空间织就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温柔地隔绝。
许言智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可以如此丰盈。它不是空无,而是一种包容万籁的圆满。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关于自己的来历,关于周云雨明亮的笑容,关于周曼卿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这片丰盈的安静中,忽然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它们不再彼此冲撞,而是像这雨声一样,和谐地共存。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林玥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社团,更是一处能让心灵真正安宁的所在。
他缓步走到亭心,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雨水沿着亭檐勾勒出一幅流动的水帘,将亭内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在这个被雨声包裹的静谧空间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亭的静谧。一位撑着黑色雨伞、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停在亭外台阶下,收起伞,探身朝里望了望。
许言智同学?果然在这里。男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确认后的放松,校长请你现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许言智微微一怔,思绪从深沉的内心世界被拉回现实。校长找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是学业上出了什么纰漏?还是关于他那份需要维持的奖学金有了变数?亦或是……自己近期的某些行为,比如与女生亲密的往来,引起了校方的注意?
每一个猜测都似乎有点关联,却又都缺乏足够有力的证据,像雨中的蛛网,模糊而难以捕捉。他最终依旧没有确定头绪,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悄然弥漫开来,与他刚才在亭中获得的片刻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的,谢谢老师。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站起身,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马上就去。
传话的老师点了点头,便转身撑伞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许言智独自站在亭中,方才那份与万物之声融为一体的通透感似乎被打断了一些。他望着亭外依旧细密的雨丝,沉默了片刻。校长的突然召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他撑开伞,步入雨中。前往行政楼的路上,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将自己入学以来的所有经历快速回顾了一遍,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引起校长关注的事件,但依旧一无所获。
这种未知,比明确的批评或警告更让人心生警惕。他不禁联想到周曼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当他走到庄重的行政楼前,收起雨伞,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时,他已经将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暂时封存了起来。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眼神清澈,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无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都需要保持冷静和得体。
他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标志着学校最高权力所在的、厚重的深色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许言智推门而入。校长办公室宽敞明亮,带着书卷气息,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办公桌上摆放着的姓名牌,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王失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是一位气质干练、目光锐利的中年女性。她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许言智在对面坐下。
令许言智略微意外的是,办公桌侧方的待客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穿着高中部制服的女生。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见许言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介于礼貌与审视之间的淡淡笑容。
许言智同学,请坐。王校长待他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来,是关于你负责的闲庭社的问题。
许言智心中微动,目光快速扫过那位陌生的女生,心中猜测着她的身份和出现在此的原因。
王校长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继续说道:学校对于社团有明确规定,维持一个社团运营需要投入资源。目前闲庭社只有你一名成员,这很难说是正常的社团活动,更像是在占用学校的经费和场地。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校长,闲庭社的情况比较特殊……许言智试图解释。
特殊情况不能成为一直违反规定的理由。王校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理解前社长林玥同学将社团托付给你的心情。但是,学校的规章制度必须遵守。她稍作停顿,给出了决定,同时目光转向沙发上的女生:这位是高二学生会的花行茈同学。
花行茈适时站起身,朝许言智微微点头致意,动作干脆利落。
王校长接着说道:考虑到闲庭社的特殊性,以及你可能需要一些协助来让社团步入正轨,我特意请花行茈同学协助你处理社团招募和后续运营的相关事宜。她在学生会负责风纪和社团联络工作,很有经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许言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所谓的,既是监督,也是推动,确保他必须去完成那个任务,并且一切都在校方的掌控之下。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王校长的目光回到许言智身上,语气加重,到下个星期五,如果闲庭社的正式成员还不能达到四人的最低标准,那么,社团就必须解散,相关场地和经费也将收回。在此期间,花行茈同学会跟进并向我汇报进展。
压力具象化地落在了肩上。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紧迫的时间,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
许言智压下心头的波澜,迎上校长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旁边静立的花行茈,清晰而平静地回应:我明白了,校长。我会尽力在期限内让闲庭社达到规定人数,也会与花学妹好好配合。
王校长点了点头:好,具体事宜你们下去商量。花行茈同学,你就和许社长先初步沟通一下吧。
好的,校长。花行茈应道,然后转向许言智,许社长,我们出去谈?
许言智起身,向王校长再次致意后,与花行茈一前一后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花行茈停下脚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递给许言智,公事公办地说:许社长,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关于招募新社员,希望你尽快能有一个初步构想,我们需要制定时间表,并定期向学生会和校长办公室汇报进度。
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但汇报进度几个字,再次强调了这项任务的受关注程度和官方色彩。
许言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收进口袋。我会尽快。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花行茈点点头,那么,我等你的消息。说完,她便抱着文件夹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许言智独自站在走廊,窗外雨已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望着花行茈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便签。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校长亲自过问一个边缘社团的存续,还特意安排学生会干部,这绝不寻常。他想起林玥将社团交给他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这里很安静,现在想来,这份安静恐怕从一开始就暗流涌动。
他缓步走向教学楼出口,雨水洗过的空气带着凉意。三个新成员,一个星期的时间。看似宽裕,但对一个连具体活动内容都模糊不清的闲庭社来说,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还有花行茈这个在旁监督,每一步都要在学校的注视下进行。
走出教学楼,许言智不自觉地朝荷花池的方向望去。雨后的亭子显得格外清净,瓦片上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那里曾经是他寻找内心宁静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他必须守护的阵地。
他想起刚才在亭中的顿悟——要变强,要守护珍视之物。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林玥的阴影,校方的压力,还有那个看不透用意的花行茈,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并没有太多慌乱,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斗志。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正面迎战。他掏出手机,看着花行茈留下的号码,眼神渐渐坚定。
第一步,他需要重新定义闲庭社,让它对其他人产生吸引力。第二步,他要找出三个合适的成员。第三步他得弄清楚花行茈的真实立场。
许言智收起手机,朝图书馆走去。既然要打仗,就要先做好万全准备。
许言智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几本从社团管理与运营区域找来的书籍。阳光透过雨后的云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首先调取了校园社团的电子档案。当闲庭社的资料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愣住了。
注册日期:三个月前。
创始人:林玥。
首任社长:林玥。
现任社长:许言智(一周前交接)。
现有成员:1人。
活动宗旨:寻求心灵宁静,感知自然韵律。
活动记录:无。
许言智看着这过分简洁的档案,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ok,很林玥。
这确实像是外界对她的印象——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一个心血来潮创立、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活动的社团,完美符合大家对这位林家大小姐任性妄为的想象。
但许言智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思。他想起与林玥有限的几次接触,想起她将社团钥匙递给他时,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与“随意”截然不同的郑重。她说的“这里的安静很特别”,绝不是一个一时兴起的人会有的感悟。
他关掉档案页面,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座雨中的八角亭。
他最初也以为这只是林玥的又一场即兴游戏。但现在,串联起所有线索——特意选择的僻静地点、那句关于“安静”的提示、以及在她离开后立刻来自林氏集团的针对性压力……许言智忽然明白了。
闲庭社,从来不是林玥的一时兴起。
恰恰相反,这是她刻意打造的,一个属于她的,也是她想要让自己保管好的安静之地。
他关掉档案页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他必须在期限内招到三名社员,保住这个社团。这不仅是为了应对校方的压力,或许更是为了解开林玥留下的谜题。
他拿出手机,看着花行茈留下的联系方式,略微沉吟,然后发出了一条简讯:
“花学姐,明天放学后方便在闲庭社的亭子见面吗?关于招募新社员,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既然这位学生会干部被派来“协助”他,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