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阳光和煦。
许言智按照辅导时间，在早上八点整按响了苏珊珊家的门铃。开门的是苏白书，她顶着有些乱翘的头发，睡眼惺忪，手里还抱着个抱枕，看到许言智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许老师……你还真准时啊……”声音拖得老长。
“早上好，白书。今天不准备出去玩吗？”许言智微笑着点头，走进玄关换鞋。
苏白书毫不在意地回卧室换衣服，走时无力回答：“不了。咲夜和阿希她们得补课，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可以玩的。许老师你先在客厅坐一下，我收拾收拾。”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将和煦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洒在米白色的地毯和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清晨居家的宁静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未散尽的睡眠的慵懒。
许言智在沙发上坐下，将带来的辅导资料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能听到苏白书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夹杂着一声小小的、像是撞到什么的低呼。他有些莞尔，苏白书这迷迷糊糊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褪去了平日里在学校那种或活泼或狡黠的外壳，显得更符合她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带着点毛茸茸的稚气。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苏白书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走了出来。头发已经梳理整齐，扎成了清爽的马尾，脸上的睡意也消散了大半，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休息够的淡淡倦色。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许老师，给。”她把一杯牛奶放到许言智面前，然后自己抱着另一杯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蜷坐下来，像只寻找温暖角落的猫。“我爸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兄弟急找有事。早餐……我热了牛奶，将就一下？”
她说话间，目光落在许言智带来的资料上，又很快移开，抿了一口牛奶，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谢谢，牛奶就很好。”许言智端起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那我们今天就从上周你觉得有点绕的三角函数综合题开始？”他进入工作状态很快，语气温和但目标明确。
苏白书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小声嘟囔：“一上来就这么硬核啊……”但还是认命地点点头，把牛奶杯放到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习题册和笔。“好吧好吧，许老师你说了算。”
阳光静静地在房间里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讲解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苏白书恍然大悟的“哦——”或者百思不得其解时的“哎？为什么？”，构成了这个周六早晨特有的、带着知识气息的节奏。
许言智讲解耐心，条理清晰，善于用简单的例子化解复杂的知识点。苏白书虽然一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但逐渐也被带入节奏，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就在许言智耐心地为苏白书讲解一道函数题的图形变换，而苏白书也终于露出恍然表情、提笔开始演算时，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以及两道轻轻的脚步声。
“我们回来了。”苏珊珊的声音响起，带着周末早晨特有的轻快。她和李韵沐一起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两人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餐厅里正在辅导功课的许言智和苏白书。阳光正好洒在那片区域，将少年专注的侧脸和少女认真书写的模样照得清晰。
苏珊珊显然早就知道许言智今天会来，并不意外，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言智，早啊。今天怎么不在书房？”
苏白书头也不抬，敷衍地挥了挥手：“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嘛。没必要。”
李韵沐则安静地站在苏珊珊身侧，目光落在许言智身上。看到他与白书妹妹相处时那份自然而然的耐心与平和，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此刻似乎有些不知该放在哪里。
许言智闻声抬头，对苏珊珊和李韵沐微笑示意：“早。”他的目光在李韵沐身上短暂停留，看到她手中的袋子，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看来自己得在猫屋咖啡店内做些好吃的回礼，不然这样也太……
苏珊珊拉着李韵沐往厨房走去，声音放轻了些：“我们先去把东西放好，不打扰你们。”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似乎多了几分不同于先前的、鲜活的生活气息。许言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但眼角余光能瞥见厨房里两个女孩轻声交谈、准备着什么的身影。
“欢迎光临。”温可昕微笑着对一位早早来买早餐的上班族说道，动作熟练地扫描商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
选择在假期兼职，对她来说是应该的事。
家境不算拮据，她早已准备靠自己的能力来减轻家庭负担，得积攒一些属于自己的资金。假期上班的双倍工资，更是让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需要早起的工作。
便利店的早晨并不清闲，陆陆续续有顾客进进出出。温可昕始终保持着耐心和礼貌，偶尔遇到一些爱说话的老人家，还会多聊几句。空闲时，她会整理一下货架，检查商品日期，或是擦拭柜台，动作麻利。
就在她刚刚整理完冰柜饮料，准备回到收银台时，感应门“叮咚”一声再次响起。
“欢迎光临……”温可昕习惯性地抬头招呼，声音却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江莲？”
来人正是江莲。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温可昕，短暂的愣怔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快步走到收银台前。
“温同学？真的是你！”江莲的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稍微惊讶的兴奋，“你在这里打工呀？”
“嗯，假期兼职。”温可昕笑着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位社团里新加入的、性格内敛却坚韧的同班同学，“这么早出来，是买早餐吗？”
江莲却似乎对她打工的原因更感兴趣，她微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打趣的语气问道：“学姐这么努力攒钱……该不会是想给许社长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吧？”
温可昕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些许红晕，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眨了眨眼，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反问：“怎么，江莲学妹对这个这么感兴趣？难道你也想给言智准备礼物？”
一句话，巧妙地把问题又抛了回去，还带着几分的从容。
江莲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过于明亮了些，她抿了抿唇，声音里压着一种克制的、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也不是……就是觉得，可昕学姐和许社长关系那么好，肯定会想准备点什么。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背包带子。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理由也充分，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睛和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却隐约透露出一种超越普通关心的、近乎“嗑到了”的隐秘雀跃。仿佛亲眼见证某种自己欣赏的关系向前发展，这件事本身就能带给她巨大的满足感。
温可昕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江莲那层含蓄的兴奋背后，可能隐藏的“旁观者”心态——一种对美好事物发展的纯粹祝福与期待，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围观”乐趣。她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样的江莲有点可爱。
“看来江莲学妹很关心社长嘛。”温可昕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笑道，语气温和，“不过礼物什么的，我确实在准备，可惜没有太多的储备金。”她顿了顿，看着江莲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点认真的请求，“但是，我在这里打工的事，可以帮我保密吗？尤其是……别让社长知道。”
江莲一听，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从单纯的兴奋迅速切换成了“我懂我懂”的“姨母笑”，还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知道我知道！要的是‘惊喜’效果对吧？放心，我嘴巴很严的，绝对不会说漏嘴！要是让许社长提前知道你在为他辛苦准备，他肯定会心疼又不安的，那就没意思了！”
江莲的理解显然基于这个社会的普遍认知：男性收到女性精心准备、尤其是需要付出额外努力的礼物时，往往会感到受宠若惊，甚至会有心理负担。制造惊喜，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对方那种容易波动的心情。
看着她那副仿佛掌握了什么重大秘密、又兴奋又努力克制的样子，温可昕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江莲的理解虽然符合社会常规，但并未完全触及她更深层的想法——她不仅想保护许言智可能有的“不安”，更想维护自己在他眼中独立、可靠的形象。她希望自己是那个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而非需要被他担忧生计的存在。
不过，看江莲这完全沉浸在“守护浪漫秘密”状态里的模样，温可昕觉得此刻解释这些过于复杂的想法似乎有些扫兴，也无必要。只要她能保密，目的就达到了。
“那就拜托你啦。”温可昕最终只是笑着应下，将一盒江莲选好的牛奶扫码装袋，“作为谢礼，这盒牛奶算是我请你了。”
“谢谢温同学！”江莲开心地接过袋子，抱着仿佛共同守护了一个甜蜜计划的使命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便利店。
温可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泛着柔和的光。
江莲离开后，便利店里暂时恢复了清静。温可昕手下机械地擦拭着已经光洁的柜台，思绪却随着窗外的晨光飘远了。
江莲那句“攒钱给许社长送礼物”的调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未曾深想的涟漪。
最初的、也是最坚定的理由清晰无比：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为了积攒独立的资金。 这是她早有的规划，是她作为这个家庭一份子、作为一个即将成年女性的责任与担当。
选择假期兼职，拿双倍工资，是天经地义、值得自豪的事。
可江莲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她潜意识里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层薄纱。
给言智准备礼物，她确实是想过，可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是的，她确实想送他点什么。不是因为这个社会要求女性在关系中应当更主动、更慷慨，而是因为她单纯地、纯粹地，想对他好。看到他收到自己心意时可能露出的、带着惊讶和温柔的笑容，这个想象本身就足以让她心跳加速。
那么，现在这份兼职赚来的钱里，有多少是明确划给“家庭储备”，又有多少……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拨入那个名为“许言智”的、充满私心的预算里？
更让她心绪微乱的是，李韵沐最近频繁出现在许言智身边，那些亲手制作的、带着体温和心意的甜点。
对比之下，自己这需要偷偷打工攒钱、连动机都陷入自我怀疑的“礼物计划”，是不是显得有些……笨拙且底气不足？ 她甚至需要请求江莲保密，仿佛这是一件不够光彩、或者会带给许言智压力的事情。而李韵沐，却可以那样大方自然地将心意递出。
一丝自我怀疑的、酸涩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心。
“欢迎光临。”
感应门再次打开，新的顾客走了进来。温可昕立刻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游离的表情收敛，重新挂起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迎了上去。
但心底那份关于“初衷”的纠结，以及那份被对比出来的、微妙的挫败感和焦急，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