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青霄山脉。
陈宵站在距离山门五十里外的一处孤峰上,灰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斗篷下的面容经过简单的易容——不是高深的法术,只是用药草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加上三年深渊生活的磨砺,本就与当年那个青涩的内门弟子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宗门建筑群,瞳孔深处却有雷光隐现。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冰冷杀意,如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三年了。
从龙骸渊的绝望挣扎,到边荒之地的生死磨砺,再到落霞城的声名鹊起,最后在雷帝宫完成蜕变。他走了太远的路,经历了太多生死,终于回到了这个一切的起点。
青霄宗。
这个曾经寄托了他所有希望与梦想的地方,也是让他坠入深渊的起点。
陈宵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他在落霞城时,通过隐秘渠道收集到的关于青霄宗现状的情报。
神识探入,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来,青霄宗变化不大。掌门云鹤真人依旧在闭死关冲击元婴后期,宗内事务由三位金丹后期的长老共同主持。林家势力在这三年里进一步扩张,林啸天已从外门执事晋升为内门长老,分管刑堂。其子林琅,那个陷害他的元凶,据说已突破到筑基后期,被誉为青霄宗百年一遇的天才,备受器重。
而当年那桩“残害同门”的冤案,早已被人遗忘。或者说,被刻意掩盖。
宗门档案里,陈宵这个名字后面,依旧标注着“已伏诛”三个字。
“伏诛……”陈宵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收起玉简,目光扫向山门方向。
青霄宗的山门大阵依旧运转着,淡青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大阵外围,有巡逻弟子御剑飞行,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经过,警戒森严。
但这难不倒现在的陈宵。
雷渊步已臻化境,雷霆化虚的境界让他能短暂融入空间,避开绝大多数探测阵法。更何况,他还有雷帝之心印记,这种级别的宗门大阵,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根据情报,每月初五,青霄宗会开放山门半日,允许依附宗门的小家族和散修前来交易、办事。那时进出人员繁杂,是混入的最好时机。
今天,正是初五。
日上三竿时,山门处的光幕缓缓打开一道十丈宽的缺口。早已等候在外的修士们纷纷御器而起,如过江之鲫般涌入。负责查验身份的弟子只是粗略扫视令牌,并未仔细盘问。
陈宵混在人群中,手中握着一枚伪造的“客卿令”——这是他在边荒之地从一个落魄散修那里换来的,虽然简陋,但应付这种例行检查足够了。
“令牌。”守门弟子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陈宵递上令牌,同时袖中滑出一块中品灵石,不着痕迹地落入对方掌心。
那弟子动作一顿,迅速收起灵石,瞥了眼令牌,便挥手放行:“进去吧,别惹事。”
陈宵微微点头,随着人流踏入山门。
踏入的瞬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青霄宗特有的“青霄灵气”,那是宗门大阵凝聚天地精华后产生的特殊灵气,对修炼青霄宗功法有加成效果。陈宵当年就是在这种灵气滋养下,一步步从杂役弟子成长为内门精英。
道路两旁,古木参天,灵草遍地。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还有讲法堂长老授课的朗朗之音。一切似乎都和三年前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陈宵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心怀憧憬的少年,而是一个背负血仇、身怀惊世传承的复仇者。
他没有去主峰,而是绕向记忆中的杂役区。
那里是宗门最底层弟子的聚居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当年有几个对他还算友善的杂役弟子,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打探到一些信息。
杂役区位于宗门西北角,是一片简陋的木屋群。此刻正是劳作时间,大多数杂役都在灵田、矿洞、兽园等地忙碌,只有少数老弱病残留守。
陈宵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目光落在一间熟悉的木屋上。
那是他当年住过的地方。
木屋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门板歪斜,窗纸破碎。门前的小院里,杂草丛生,只有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陈宵站在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三年前,他经常坐在这棵树下打坐修炼。那时他还是炼气期的小修士,对未来充满幻想,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出人头地,以为宗门会给他公平。
“终究是太天真了。”他轻声自语。
“谁在那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宵转身,看到一个佝偻的老者提着水桶从远处走来。老者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王伯。
当年杂役区的管事之一,一个心善的老人,曾经偷偷给过陈宵一些修炼资源,也在他被冤枉时试图为他说话,虽然最终无济于事。
陈宵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平复。他现在的容貌已变,王伯认不出来。
“老人家,我是来寻人的。”陈宵压低声音,模仿着边荒之地的口音。
王伯眯起眼睛打量他:“寻谁?杂役区的人我都认识。”
“一个叫陈宵的年轻人,三年前在这里待过。”陈宵说,“我是他远房表哥,听说他在青霄宗修行,特意来投奔。”
王伯的脸色变了。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走到陈宵面前,压低声音:“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陈宵……三年前就死了,罪名是残害同门,已经被宗门处决了。”
“处决?”陈宵眼中寒光一闪,“可我听说,他只是被打入龙骸渊了。”
“你怎么知道龙骸渊?”王伯更加警惕,“那地方是宗门禁地,只有重罪弟子才会被送进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宵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王伯当年送给他的,说是他孙子留下的遗物,让陈宵好好保管。玉佩很普通,不值什么钱,但王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这是……”王伯的手开始颤抖。
“王伯,是我。”陈宵撤去部分易容,露出原本的五官轮廓,虽然更加棱角分明,但王伯还是认出来了。
老人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落地,水流了一地。他张大嘴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好半天才颤抖着说:“陈……陈小子?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陈宵扶住老人,“王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伯反应过来,连忙拉着陈宵进了木屋,关上门窗,又布下一道简陋的隔音禁制——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阻挡声音外泄。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王伯让陈宵坐下,自己却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陈小子,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龙骸渊那地方,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王伯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机缘巧合。”陈宵简单带过,“王伯,这三年来,宗门里发生了什么?林家怎么样了?当年那件事,还有人提起吗?”
王伯叹了口气,在陈宵对面坐下。
“林家……现在如日中天。”老人摇头,“林啸天成了内门长老,分管刑堂,权势滔天。他儿子林琅,筑基后期了,据说快要冲击金丹。宗门资源大量倾斜,把他当未来掌门培养。”
“至于当年那件事……”王伯苦笑,“早就没人提了。林啸天把档案封存,知情人要么被调走,要么闭口不言。现在的新弟子,根本不知道有你这号人。”
陈宵沉默。
这在他预料之中。
“那……当年为我说话的那些人呢?”他问,“李执事,赵师姐,还有刘师叔……”
王伯的脸色更加难看。
“李执事三年前就被调去镇守边境矿场,去年传来消息,死于妖兽袭击。赵师姐……嫁人了,嫁给了一个林家的旁系子弟,现在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刘师叔……”老人顿了顿,“两年前走火入魔,修为尽废,现在在后山养老,神志不清。”
陈宵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所有可能翻案的人,都被“处理”了。
林家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王伯,您知不知道,林家为什么要陷害我?”陈宵盯着老人的眼睛,“我自问当年没有得罪过林家,甚至和林琅都没什么交集。他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三年。
如果只是为了给林琅铺路,完全没必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段。青霄宗内门弟子众多,天才也不少,林琅要出头,多的是办法。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王伯犹豫了。
他看了看陈宵,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最终咬牙道:“陈小子,这件事……可能和你父母有关。”
陈宵瞳孔骤缩。
“我父母?”
“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王伯压低声音,“你父母当年是宗门外派的探矿师,据说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失踪了。宗门对外宣称是遭遇意外,但有小道消息说……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人灭口了。”
陈宵呼吸一滞。
这个猜测,他不是没想过。父母失踪得太蹊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宗门调查也草草了事。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探险事故。
“林家……和我父母的死有关?”陈宵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确定。”王伯摇头,“但有人见过,你父母失踪前,曾和林啸天发生过争执。具体争执什么,没人知道。后来你父母外出任务,就再也没回来。再后来……你就出事了。”
陈宵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父母慈祥的笑容,他们离家前最后的叮嘱,宗门送来噩耗时那冷漠的语气,还有林琅陷害他时那种刻骨的恶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切似乎都连起来了。
“王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宵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宗门的档案库在哪里?我要查当年的卷宗。”
“你要查档案?”王伯吓了一跳,“那里有阵法守护,还有专人看守,你进不去的!”
“我有办法。”陈宵取出一瓶丹药放在桌上,“王伯,这瓶养元丹对您身体有好处。今天的事,还请您保密。”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陈小子!”王伯叫住他,眼中满是担忧,“你……你要报仇,我不拦你。但林家势大,你现在孤身一人,太危险了。要不……先离开,等以后实力强了再说?”
陈宵回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王伯,我已经等了三年了。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着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等。”
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杂役区的小径尽头。
王伯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最后,老人叹了口气,收起那瓶丹药,喃喃自语:“这世道……要变天了。”
而此刻的陈宵,已经换回易容,朝着青霄宗的核心区域潜行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档案库。
那里,应该藏着当年的真相。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要亲眼看看。
因为只有知道了仇人为什么仇视自己,才能真正地……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