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堂位于青霄宗东南角的“天工峰”，与炼丹堂、炼器堂并称“青霄三堂”，是宗门重要的辅助体系。不同于炼丹堂的丹香弥漫、炼器堂的火光冲天，符箓堂总是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轻微爆裂声——那是制符失败的声音。
孙长老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多岁，是长老会中年纪最大的，但修为只有金丹初期，且卡在这个境界超过六十年。不是他天赋不够，而是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符箓之道上，对修行反而不上心。
按照张守拙玉简中的描述，孙长老“痴于符，拙于言，直如竹，宁折不弯”。当年陈宵被陷害时，他是少数几个公开质疑的长老之一，虽然最终没能改变结果，但这番举动让陈宵记在心里。
陈宵来到天工峰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天工峰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符箓堂的弟子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功课，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勤奋的还在练习制符。
陈宵没有直接去找孙长老，而是先在符箓堂外围转了一圈，观察环境。
与炼丹堂的热闹不同，符箓堂显得冷清许多。这也正常——符箓之道需要极高的天赋和耐心，成材率低，弟子数量自然少。但正因为人少，反而更难潜入，因为每个陌生面孔都会引起注意。
陈宵思考片刻，决定不从正门进入。
他绕到符箓堂后山，那里是一片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落云涧”，常年云雾缭绕，是天然的屏障。但悬崖壁上，有一条隐蔽的小径，直通符箓堂的“废符处理处”。
这条小径是陈宵当年偶然发现的。那时他还是内门弟子，一次执行任务时误入此地，发现了这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山洞，里面堆满了制符失败的废品，定期会有弟子来清理。
陈宵拨开杂草，找到了那条小径。
三年过去，小径更加荒芜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但对现在的陈宵来说，这都不是问题。他如猿猴般在悬崖上攀爬，很快来到那个山洞前。
山洞入口被一块巨石半掩着，只留出一道缝隙。陈宵侧身钻入，里面果然还是老样子——堆成小山的废符纸，空气中弥漫着朱砂和灵墨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穿过废符堆，来到山洞深处。那里有一扇暗门，通往符箓堂的地下仓库。
暗门上了锁，但只是普通的机关锁。陈宵随手一拧，锁就开了——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就是符箓堂的地下仓库。这里存放着制作符箓的各种材料：符纸、朱砂、灵墨、妖兽血、灵草汁……分门别类，整齐摆放。
仓库里没有人，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陈宵没有在仓库停留，直接走向另一侧的出口。出口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符箓堂的各个工作室，此刻大多空着，只有最深处的那间还亮着灯。
那是孙长老的专属工作室。
陈宵悄无声息地靠近，从门缝中向内看去。
工作室很大，足有十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成品符箓，从最低级的火球符到高级的雷符、遁符，琳琅满目。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堆满了制符工具和半成品。
孙长老正伏在工作台前，专注地绘制一张符箓。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握着符笔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笔尖在符纸上流畅地移动，每一笔都蕴含着精妙的灵力控制。
陈宵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
孙长老绘制的是一张“五雷符”，这是一种中级雷符，威力相当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绘制难度极大，对灵力掌控和符文理解都有极高要求。
只见孙长老屏息凝神，笔走龙蛇。符纸上，复杂的雷纹逐渐成形，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连接都浑然天成。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表面突然亮起一层淡紫色的雷光，然后缓缓内敛，恢复平静。
成功了。
孙长老长舒一口气，放下符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他突然开口，头也不回。
陈宵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没有再隐藏，推门而入。
“弟子陈宵，见过孙长老。”他撤去易容，露出真容，恭敬行礼。
孙长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陈宵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果然是你。我就说，除了你，还有谁会从那条老路进来。”
“长老还记得那条路？”陈宵有些意外。
“当年你误入那里，还是我让守门弟子放你出去的。”孙长老淡淡道，“不然你以为，凭你当时那点修为，能闯进符箓堂重地而不被处罚？”
陈宵愣住了。
他当年一直以为是运气好，没想到是孙长老暗中相助。
“坐吧。”孙长老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椅子，“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宵依言坐下：“长老知道我会来？”
“赵铁心遇袭，刘文远心神不宁，林啸天四处活动……”孙长老缓缓道，“这些事加起来，傻子都能猜到，当年的事要出变故了。而能引起这么大变故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宗主终于要动手清理门户，要么……就是你回来了。”
“长老觉得是哪种？”陈宵问。
孙长老看着陈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是宗主，不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他做事喜欢谋定而后动，要么不动，要动就是雷霆万钧，不会给对手任何反应时间。所以……只能是你。”
陈宵沉默片刻，点头：“是我。”
“你还活着，很好。”孙长老说，“当年我就觉得那案子有问题，可惜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回来复仇。现在……你果然回来了。”
“长老不劝我放下仇恨？”陈宵问。
“放下？”孙长老笑了，笑容苦涩，“有些仇恨，是放不下的。就像有些错误，是弥补不了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真相。”陈宵直视孙长老的眼睛，“我要知道当年所有的事，我要让所有参与者付出代价，我要还我父母一个清白。”
“哪怕这会让青霄宗元气大伤？哪怕这可能会毁掉这个宗门？”孙长老问。
陈宵没有犹豫：“青霄宗如果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之上，那毁了又何妨？”
孙长老久久不语。
最终，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一个肮脏的宗门，不如毁了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后的墙壁前，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密室。
密室只有三丈见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放着一个蒲团。但陈宵能感觉到，这个密室被强大的阵法笼罩，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测。
“进来吧。”孙长老率先走入，“这里说话安全。”
陈宵跟了进去。
墙壁在身后闭合，密室陷入绝对的寂静。
孙长老在蒲团上坐下，示意陈宵也坐。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一切。”陈宵说，“我父母的死，当年的陷害，林家的计划，还有……长老会中，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些事。”
孙长老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良久，他才睁开眼，开始讲述。
“你父母的死，确实不是意外。他们当年探索的遗迹，是雷帝宫的一处外围据点。在那里，他们得到了一份地图碎片——关于雷帝宫主殿的位置。”
“这件事本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他们在回宗途中，遇到了林啸天。林啸天当时是刑堂执事，正好在那一带执行任务。他看出了陈远山夫妇神色有异，暗中跟踪，最终发现了地图碎片的秘密。”
“林啸天想抢夺地图，但陈远山夫妇拼死反抗，最终……同归于尽。”
陈宵握紧拳头：“同归于尽？”
“是的。”孙长老点头，“林啸天虽然杀了你父母，但自己也受了重伤，地图碎片在战斗中被毁了一部分。他只能带着残缺的地图回到宗门，谎称遭遇妖兽袭击，全员遇难。”
“这件事，宗主知道吗？”陈宵问。
“知道。”孙长老的回答让陈宵心中一沉，“云鹤真人当时就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有追究。因为……他也需要那份地图。”
“为什么？”陈宵不解，“宗主是道门正统，要雷帝传承做什么？”
孙长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云鹤真人修炼的，根本就不是正统的道门功法。”
“什么？”陈宵震惊。
“青霄宗的创派祖师青霄真人，确实是道门修士。但第三代宗主时，宗门遭遇大难，几乎灭门。当时的宗主为了拯救宗门，偷偷修炼了雷帝留下的部分传承，虽然因此让宗门得以延续，但也埋下了祸根。”
孙长老顿了顿，继续道：“从那以后，青霄宗每一任宗主，都会秘密修炼雷霆功法。但因为传承不全，他们修炼的雷霆功法有问题——需要不断吞噬雷霆本源才能维持修为，否则就会修为倒退，甚至走火入魔。”
“所以宗主才要寻找雷帝宫，寻找完整的雷霆传承？”陈宵恍然大悟。
“没错。”孙长老点头，“但雷帝宫遗迹分散在东荒各处，收集地图需要大量人手和资源。云鹤真人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他默许了林家的行为——林家为他收集地图，他给林家权力和资源。”
“各取所需，狼狈为奸。”陈宵冷冷道。
“可以这么说。”孙长老没有否认，“但你父母死后，事情出了变故。那份地图碎片被毁，云鹤真人很生气。而这时，林啸天提出了一个计划：用你来试探，看你是否从父母那里得到了什么。”
“所以他们就陷害我，把我打入龙骸渊？”陈宵问。
“是的。”孙长老道，“如果你真的得到了传承，在绝境中很可能会暴露出来。到时候，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传承的线索。如果你没有……死了也就死了，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损失。”
好狠毒的计划。
陈宵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但表面依旧平静。
“长老会中，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事？”他问。
“知道全部的，只有云鹤真人和林啸天。”孙长老道，“赵铁心、刘文远这些人，只知道部分真相，比如你父母的死与林家有关，比如陷害你是为了试探。但他们不知道云鹤真人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雷霆功法的秘密。”
“那您呢？”陈宵盯着孙长老，“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孙长老苦笑：“因为我曾是云鹤真人的师弟，也是他修炼雷霆功法的‘护道人’之一。”
陈宵瞳孔骤缩。
孙长老竟然是宗主的师弟？而且还是护道人？
“三十年前，云鹤开始修炼雷霆功法时，找了三个最信任的人护法。”孙长老回忆道，“一个是我，一个是已经坐化的李长老，还有一个……就是林啸天。”
“林啸天也是护道人？”陈宵更加震惊。
“是的。”孙长老点头，“但林啸天野心太大，不满足于只是护法。他暗中收集雷霆功法的资料，想要自己修炼。被云鹤发现后，两人产生了裂痕。但云鹤需要林家的势力来收集地图，所以没有撕破脸，只是让林啸天承诺，找到完整传承后共享。”
“所以现在林啸天想发动政变，是要独占传承？”陈宵问。
“恐怕不止。”孙长老眼中闪过忧色，“我怀疑，林啸天背后还有其他人。以林家的实力，就算加上赵铁心、刘文远这些人，也不足以对抗云鹤。除非……有外力支持。”
“外力？”陈宵皱眉，“什么外力？”
“不知道。”孙长老摇头，“但最近几个月，我注意到青霄宗附近出现了一些陌生修士，修为都不弱，行事诡秘。而且……林啸天最近频繁外出，说是执行任务，但行踪成谜。”
陈宵沉思片刻，突然想起在赵长老那里听到的“那位大人”。
“孙长老，您听说过‘那位大人’吗？”他问。
孙长老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到这个称呼的？”
“赵长老那里。”陈宵如实回答，“他说林啸天让他转告‘那位大人’，计划提前了。”
孙长老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脸色极其凝重。
“如果连‘那位大人’都牵扯进来了……那事情就严重了。”
“那位大人到底是谁？”陈宵追问。
孙长老停下脚步，看着陈宵，一字一句道：“‘那位大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天罚殿’。”
天罚殿？
陈宵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天罚殿是东荒最神秘的势力之一，据说传承自上古时期的‘雷罚使者’。”孙长老解释道，“他们以雷霆为刑罚，自诩为天道执刑者，专门清除‘违背天理’的修士和宗门。但数百年来，天罚殿很少在明面活动，很多人都以为他们不存在了。”
“天罚殿为什么要插手青霄宗的事？”陈宵不解。
“因为雷霆传承。”孙长老道，“天罚殿认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继承雷帝的衣钵，其他任何染指雷霆传承的人，都是僭越者，必须清除。当年雷帝宫之所以封闭，据说就是因为天罚殿的背叛和围攻。”
陈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本以为只是宗门内部的恩怨，没想到牵扯到了上古秘辛，甚至引出了一个神秘的超级势力。
“所以林啸天是投靠了天罚殿？”陈宵问，“他想借天罚殿的力量推翻云鹤，然后献上雷霆传承，换取地位？”
“恐怕是这样。”孙长老点头，“但天罚殿行事霸道，与虎谋皮，最后很可能会被反噬。林家……这是在玩火自焚。”
“那宗主呢？”陈宵问，“他知道天罚殿介入吗？”
“云鹤不是傻子，肯定有所察觉。”孙长老道，“但他现在骑虎难下。雷霆功法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他急需完整传承来弥补缺陷。所以哪怕知道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陈宵沉默了。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父母的血仇，宗门的阴谋，天罚殿的威胁……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是网中的猎物——或者说，是那个试图撕破网的挑战者。
“孙长老，您愿意帮我吗？”陈宵抬起头，目光坚定。
孙长老看着陈宵，看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你是雷帝选中的传人。只有你，才有可能终结这场延续了千年的错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陈宵：“这里面记录着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林啸天与天罚殿往来的线索，云鹤修炼雷霆功法的痕迹，还有当年陷害你的完整经过。有了这些，你就能在所有人面前，揭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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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宵接过玉简，郑重收好。
“多谢长老。”
“不必谢我。”孙长老摆摆手，“我只希望，当一切结束时，你能给青霄宗留一条生路。这个宗门……毕竟传承了千年，不该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陈宵没有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长老，还有一件事。”他说，“下月十五的宗门大比，林家要发动政变。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更多盟友，做好应对准备。”
孙长老沉思片刻：“宗门大比……确实是个好机会。到时候各峰弟子、外门势力、甚至一些依附宗门的小家族都会到场，是揭露真相的最佳舞台。但你要小心，林家和天罚殿肯定也有准备。”
“我知道。”陈宵点头，“所以我想请长老帮忙，联系那些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可以。”孙长老道，“炼器堂的吴长老、藏书阁的张守拙、还有几个保持中立的内门执事……这些人我去联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要滥杀无辜。”孙长老盯着陈宵的眼睛，“复仇是你的权利，但不要变成第二个林家。”
陈宵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答应您。”
孙长老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走吧，这里不安全。林啸天的人可能在监视符箓堂。”
陈宵起身，对孙长老深深一礼。
然后，他转身离开密室。
走出符箓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陈宵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建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时，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罪人。
三年后，他再次从这里离开时，已经是一个手握真相、准备掀翻整个宗门的复仇者。
命运，真是奇妙。
“下月十五……”陈宵低声自语，“一切，都该了结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符箓堂的密室里，孙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目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那是一张“留音符”，能记录声音。孙长老将其贴在密室墙壁上，然后开始低声诉说。
“云鹤师兄，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充满了沧桑和无奈。
而窗外，夜风呼啸，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距离下月十五，只剩下二十八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