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钟声在魂渊号的深处响起，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通过灵魂网络传递的时间脉冲。整艘船的能量波动在这一刻达到低点，守卫的巡逻路线开始交替，监控系统的某些冗余模块进入自检状态——这是锻魂者提供的精确情报，也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两支队伍在圆形大厅的出口处分道扬镳。
凌湮将匿踪披风甩到肩上，暗灰色的布料自动贴合身形，边缘泛起微弱的光晕后迅速暗淡，将他的灵魂波动伪装成周围环境的一部分。炎烬和凌曦也完成了穿戴，三人站在一起时，肉眼虽然还能看见轮廓，但在怨念感知的视野中，他们已经融入了背景中那些永不停息的痛苦低语。
“记住路线。”凌湮最后一次确认脑海中的地图，“从这里向下七层，通过废弃的冷却剂管道网络，避开三个主要监控节点。抵达反应炉外围区域后，静默发生器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启动，给我们三十息的绝对安全窗口。”
“三十息够干什么？”炎烬检查着斧刃上的混沌符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呼吸般明灭。
“够我们突破最后一道防御，进入反应炉核心区。”凌湮说，“前提是一切按计划进行。”
空鲤仙子站在另一侧，她身后是混沌小队的五名成员。他们没有匿踪披风，但每人都携带了魂匠学派提供的干扰装置——那些银白色的小盒子能暂时瘫痪自动防御系统，代价是会暴露位置。
“灵魂农场的解救需要精确操作。”空鲤仙子对凌湮说，“如果我们那边提前暴露，魂主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给你们创造机会。但如果拖得太久，守卫回防，你们撤离时会遇到麻烦。”
“相信你们的判断。”凌湮看着她，“你们有经验。”
空鲤仙子点点头，银发在暗光中微微浮动。她转向混沌小队：“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切断灵魂连接网络的主控节点，不是正面战斗。一旦节点切断，囚禁系统会进入十五息的瘫痪期，那是我们救人的唯一窗口。”
“如果切断失败呢？”混沌小队的队长问，那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强行摧毁能量供应管道。”空鲤仙子平静地说，“那样会导致至少三成灵魂当场消散，但能阻止魂主在仪式中使用它们。这是最后的选择。”
队伍陷入短暂的沉默。三成灵魂，放在三千的总数里，就是九百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即使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即使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但亲手做出这样的决定，依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出发吧。”凌湮打破沉默，“时间不等人。”
两队人转身，朝着不同的通道入口走去。
凌湮三人踏入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维修通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有些还在散发着余温，有些已经冰冷多年。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每隔十丈才有一盏，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深邃的阴影中。
匿踪披风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凌湮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怨念波动，在触碰到披风边缘时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就像水流绕过礁石。他的灵魂波动被伪装成了某种“无害背景”——就像是墙壁上那些陈年血迹残留的微弱哀伤，不值得守卫特别注意。
但这种伪装并不完美。每经过一个监控节点，凌湮都能感觉到有某种感知扫过身体。那不是肉眼或能量的探查，而是直接针对灵魂存在的“确认”。匿踪披风会在那一刻微微发烫，内部的结构高速运转，模拟出与周围完全一致的怨念频率。三次扫描，三次通过，没有触发警报。
“这些监控系统比锻魂者描述的更精密。”凌湮在灵魂传讯中说，“每一次扫描都在调整频率，试图找出伪装。披风能应对是因为它也在实时学习——魂匠学派的技术确实惊人。”
“他们能在魂主眼皮底下发展出这种技术，更惊人。”炎烬回应，“我现在开始相信，他们确实准备了很多年。”
通道开始变得更加狭窄。前方的路被一堆坍塌的金属构件堵住了一半，只留下一个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传来隐约的嗡嗡声，那是大型能量循环系统的运转音。
凌湮抬手示意暂停。并行感知展开，透过缝隙扫描后面的区域。那是一个废弃的冷却剂泵站，原本应该有六个巨大的循环泵，现在只剩下三个还在勉强工作。地面积着深绿色的冷却液，蒸汽从破损的管道中喷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诡异的雾团。
“安全。”凌湮说，“但需要快速通过。那些蒸汽里含有微量的灵魂毒素，长时间暴露会损伤神智。”
三人依次侧身穿过缝隙。凌曦在通过时，因果竹杖轻轻点地，翠绿的生命能量形成一个短暂的净化场，将周围的毒素中和。但就在净化场展开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地面那些深绿色的冷却液中，突然浮起了十几个暗淡的光点。那些光点起初只是微弱地闪烁，但随着净化场的展开，它们开始迅速变得明亮，甚至从液体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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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湮立刻撤去感知，但已经晚了。那些光点像是被惊醒的蜂群，开始朝着三人的方向聚集。它们在飞行中逐渐显露出形态——那是人类面孔的轮廓，模糊、扭曲，嘴巴无声地开合，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痛苦。
“废弃实验体的灵魂残渣。”凌曦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伤，“他们被遗弃在这里，连成为燃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毒素中慢慢溶解。”
“别碰它们。”凌湮警告，“这些残渣已经极度不稳定，任何外来的能量刺激都可能引发——”
他话音未落，炎烬已经下意识地挥出一道混沌之力的屏障，试图推开那些靠近的光点。
第一个光点触碰到混沌屏障的瞬间，发生了连锁反应。
就像火星落入油池，那个光点猛地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人头大小，然后炸开。爆炸没有声音，但释放出的灵魂冲击让三人的意识同时一震。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光点接连爆炸，废弃泵站内瞬间被刺眼的白光淹没。
匿踪披风过载了。伪装功能在强烈的灵魂波动冲击下失效，三人的灵魂特征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鲜明地暴露出来。
更糟糕的是，爆炸触发了某种古老的警报机制。泵站墙壁上，那些早已锈蚀的警示灯突然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虽然没有声音警报，但凌湮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监控感知锁定了这个区域，并且正在迅速接近。
“走！”凌湮低吼，逝川枪向前刺出。
时空之钥的力量在枪尖凝聚，不是攻击，而是开辟。枪尖所过之处，前方的空间被强行“折叠”，原本需要绕行的大段通道被压缩成一步之遥。这是时空之钥的进阶应用，对锚点的负担极大，但此刻顾不上了。
三人冲入折叠空间，身后的白光和警报被甩开。但当他们从另一端踏出时，已经不是在计划中的路线上。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直径超过五十丈。空间中央，悬浮着三个透明的培养舱，每个舱体内都浸泡着一具扭曲的生物体——那是将人类与各种妖兽强行融合的产物，有些还活着，在营养液中无意识地抽搐。舱体周围连接着数十根数据导管，将实验体的生命体征和灵魂波动实时传输到上方的监控终端。
“这是……非法实验区。”凌曦的声音在颤抖，“魂主不仅收割灵魂，还在进行禁忌的肉体改造。”
炎烬握紧了斧柄，混沌之力在斧刃上剧烈波动。“这些家伙，都该死。”
“现在不是时候。”凌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行感知扫描整个区域，“我们偏离了路线，但这里距离反应炉外围更近。问题是，这里的监控密度是正常的五倍，而且有主动防御系统。”
他指向空间顶部的阴影处，那里悬挂着六台球形的自动炮塔。炮塔表面的感知镜头正在缓慢旋转，扫描着下方的每一寸空间。匿踪披风已经失效，他们只要踏入扫描范围，立刻就会被锁定。
“需要新的伪装。”凌湮快速思考，“或者，让监控系统暂时失效。”
“锻魂者给的干扰装置在我们这边吗？”炎烬问。
“在空鲤仙子那里。”凌湮摇头，“但我们有其他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培养舱的数据导管上。那些导管不仅传输数据，还供应着维持实验体生命的能量。如果能短暂切断供应，实验体的生命体征会出现剧烈波动，监控系统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
“凌曦，你能在不杀死它们的情况下，让那些实验体进入‘假死状态’吗？”凌湮问，“只需要三息时间。”
凌曦咬着嘴唇，看向那些扭曲的生物。即使已经不成人形，即使灵魂已经破碎不堪，但它们依然活着，依然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让它们进入假死状态，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仁慈，但也可能让它们永远无法醒来。
“我可以。”她最终说，“但需要直接接触培养舱。而且……之后必须有人来解救它们，否则假死会变成真死。”
“锻魂者会知道这个地方。”凌湮说，“如果我们成功破坏反应炉，魂匠学派会接管魂渊号的大部分区域。他们会来的。”
凌曦点点头，握紧因果竹杖。翠绿的生命能量从杖尖流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注入生机，而是在引导一种“休眠”——那是生命之钥的另一面，不是治愈，而是让生命陷入最深沉的沉睡，近乎死亡。
她走向第一个培养舱，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上。生命能量渗透进去，不是粗暴的冲击，而是温柔的包裹。舱内的实验体突然停止了抽搐，所有生命体征开始急速下降，在三息内降到了濒死线以下。
监控终端的警报灯亮了。
第二台、第三台培养舱如法炮制。整个环形空间的监控系统陷入了混乱，三具重要实验体的生命垂危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所有炮塔的感知镜头都转向了培养舱，扫描光束密集地覆盖了那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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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凌湮低喝。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过环形空间。他们紧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避开那些因警报而四处扫射的感知光束。三十丈的距离，三息的时间，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另一端的出口时，意外再次发生。
那个出口，原本应该是一道普通的密封门，但现在，门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能量薄膜。薄膜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缓慢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魂威压。
“魂主的禁制。”凌湮瞳孔收缩，“这不是常规防御，是他亲自布下的。为了什么？”
炎烬已经冲到门前，巨斧毫不犹豫地斩下。混沌之力与禁制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但暗红色薄膜只是荡漾起涟漪，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
“真神级别的封锁。”炎烬退后一步，斧刃上的混沌符文黯淡了几分，“硬闯不可能，需要钥匙或者对应的破解方法。”
凌湮的并行感知全力运转，分析禁制的结构。那些符文不是固定的，它们在不断变化，每息变化七十二次，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不同的灵魂频率。要破解，要么知道变化规律，要么以更强的灵魂力量强行压制。
他们都没有。
“还有其他路吗？”凌曦问，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身后，那些自动炮塔已经开始第二轮扫描，警报虽然还在响，但系统正在重新校准，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不只是培养舱的问题。
凌湮快速检索脑海中的地图。从这个位置，理论上还有三条通道可以通往反应炉外围，但其中两条需要穿过更密集的监控区，第三条……是死路，至少地图上标注的是死路。
“死路”的入口就在他们左侧，那是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门上的标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齿轮图案。
魂匠学派的标志。
“锻魂者没提过这条路。”炎烬说，“是遗漏，还是故意隐瞒？”
“没有时间考虑了。”凌湮做出决定，“凌曦，开门。”
凌曦将因果竹杖点在齿轮图案的中心。她没有使用力量强行破解，而是用因果之钥的感知，去触碰门锁内部的结构。那些结构很古老，但依然在运转，维持着某种最基本的认证机制。
“需要魂匠学派的灵魂频率。”凌曦说，“但……还有一种方式。门锁的设计者留下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纯粹灵魂’才能触发的机制。”
她看向凌湮：“哥哥，你的灵魂里有时间之钥和空间之钥，那是最接近‘本源’的纯粹力量之一。如果同时注入两种力量，模拟出灵魂族最古老的血脉频率，也许能骗过认证。”
“也许？”炎烬皱眉。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凌湮将手按在门上，左右眼的金银光芒同时亮起。
时间之钥的力量从右眼流出，银色的时间之弦；空间之钥的力量从左眼流出，金色的空间之弦。两股力量在掌心融合，不是粗暴的混合，而是精确的编织，按照凌曦通过因果之钥感知到的那个频率模板。
门锁内部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开始很缓慢，然后逐渐加速。暗门上浮现出更多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魂主禁制的符文截然不同，它们更加古朴，更加……悲伤。
门开了。
不是缓缓滑开，而是直接溶解，化作光点消散。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一把椅子，以及墙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图纸。
工作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日志，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凌湮的目光落在最新的一页上，那里只写着一句话:
“如果后来者找到这里，请告诉我的族人，我从未背叛。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齿轮永不停止转动，但可以选择转动的方向。——魂匠学派第七席，时青。”
时青。那个在时骸长城留下令牌，指引他们找到本源之泪的最后一代守钥者。
这个房间，是他当年在魂渊号上留下的安全屋。
凌湮快速翻阅日志的前几页，时间紧迫，但他需要知道时青在这里隐藏了什么。日志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技术记录，关于魂渊号的设计缺陷，关于反应炉的风险评估，关于魂主计划的致命漏洞。但在最后一篇，时青写下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魂主在寻找的不仅是第七祭品，他还在寻找‘钥匙的共鸣体’。七把钥匙中，有三把已经确认下落，另外四把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时渊之种。魂主相信，时渊之种不仅能承载所有钥匙的力量，还能成为‘那个存在’降临的完美容器。我不知道他是否正确，但如果他是对的，那么我们必须阻止时渊之种落入他手中，即使这意味着……毁灭那种子本身。”
凌湮合上日志。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冰冷的明悟。
魂主知道时渊之种的存在，一直在寻找。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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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凌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凌湮将日志收进怀中，“我们继续前进。时青在这里留下了另一条通道，直通反应炉的次级维护口。那是他当年设计的紧急检修通道，魂主不知道。”
工作台后方，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竖井。井壁上有简易的爬梯，深处传来隐约的能量波动——那是反应炉的搏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三人依次进入竖井，向下攀爬。
井内的空气闷热而粘稠，充斥着臭氧和某种腐败的甜味。爬了大约二十丈后，下方出现了亮光，以及更加明显的机械运转声。
凌湮率先踏出竖井，来到一个狭窄的金属平台上。平台下方五丈处，就是反应炉的外壳——那个巨大的、搏动的球体，此刻近在咫尺。
暗红色的外壳表面，血管般的纹路中流淌着液态的怨念能量。每一次搏动，都有数十个痛苦的面孔在能量流中浮现、扭曲、消散。炉体散发的灵魂威压如同实质的重压，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们到了。”凌湮轻声说。
在他们前方三十丈处，就是第一个目标——主能量管道的七个接合节点。在它们周围，十二台自动防御炮塔正在缓慢巡逻，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魂骸卫士的影子在晃动。
而在更深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魂主的守卫，也不是反应炉的防御系统。那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的存在，它被凌湮三人闯入时带来的“异常”惊醒了。
凌湮的右眼突然剧痛，时空锚护符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并行感知在时间线上的惊鸿一瞥——如果他们现在攻击节点，那个古老存在会在第三息时完全苏醒，然后……
然后整条时间线都会断裂。
“等等。”凌湮按住炎烬已经举起的巨斧，“计划有变。我们等空鲤仙子那边的信号。在那之前，绝对不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