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空气凝固了。
炎烬的巨斧悬在半空,混沌之力在斧刃上不安地躁动。他转过头,看见凌湮按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源自时空层面的震颤。凌湮的金银异瞳中,右眼的金色光芒正在剧烈波动,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裂痕在蔓延。
“什么……”炎烬刚开口,就被凌湮用眼神制止。
凌曦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她的因果竹杖无声地立在地面,杖尖的翠绿与银白丝线如同警觉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她看不见,但“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丝线正在疯狂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它们触碰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庞大存在。
那东西在反应炉的更深处,在怨念能量的最底层,在时间和空间都开始扭曲的维度夹缝中。它正在苏醒,不是被他们的闯入惊醒,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异常”所触动——凌湮体内那些钥匙碎片的共鸣,平衡种子与炉心之灵的无意识呼应,还有凌曦因果之钥与生命之钥交织出的独特频率。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不该被打开的门扉的钥匙。
“后退。”凌湮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慢慢退到平台边缘,不要发出任何能量波动。那东西的感知方式不是常规的灵魂扫描,它在‘阅读’周围环境的信息结构。”
三人如同石雕般缓慢移动。炎烬将混沌之力压缩到几乎消失,巨斧上的符文全部熄灭。凌曦收回了所有因果丝线,生命能量内敛到极致,连呼吸都调整到了近乎停止的频率。凌湮则是将并行感知完全关闭,右眼的金色光芒彻底暗淡,只留下最基本的视觉功能。
他们退到了平台最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从这里向下看,反应炉的巨大球体占据了整个视野,那些搏动的血管纹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怨念能量流动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如同无数灵魂在深渊底部永不停息的哀嚎。
凌湮闭上眼睛,用最基础的时间感知去“听”。他听到了反应炉规律的搏动,听到了远处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听到了魂渊号深处能量循环系统的嗡鸣。但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还有一种声音——一种缓慢、沉重、如同冰川移动般的声音。
那是某种庞大存在翻身时的声响。
他的并行感知刚才捕捉到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如果他们在那时攻击节点,第三息时,反应炉表面的某个区域会突然凹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凹陷,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塌缩。从那个塌陷点中,会伸出一只完全由暗影构成的“手”,那只手会直接抓向凌湮,不是因为他是威胁,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钥匙碎片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然后时间线会断裂。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断裂——凌湮所感知到的那条可能性时间线,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用剪刀剪断的丝线。断口之后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连“可能性”都不存在。
这意味着,在那个未来里,他们所有人都死了,死得连“曾经存在过”这个概念都被抹除。
“那是什么东西?”炎烬用灵魂传讯问道,他的传讯波动都被压缩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不知道。”凌湮回答,“但它的存在层级比魂主更高,比炉心之灵更古老。它沉睡在反应炉的最底层,和那些被吞噬的灵魂一起沉沦。我们刚才差点成为唤醒它的最后一把钥匙。”
凌曦的手轻轻搭在凌湮的手臂上。她的因果感知虽然收敛了,但依然保持着最基本的连接。通过这种连接,她“看”到了一些碎片——不是画面,而是概念的碎片。
“深渊……看守者……”她在传讯中说,每个词都显得艰难,“它不是为了守护反应炉而存在的,它是为了‘关押’反应炉里的某个东西。魂主建造这个反应炉,不仅是为了收集能量,还是为了利用它的存在镇压那个东西。”
镇压?凌湮的思绪飞快运转。反应炉里除了炉心之灵和怨念能量,还能有什么需要镇压?除非……
“第七祭品要承载的那个‘古老存在’。”凌湮突然明白了,“它不是从外面降临的,它一直在这里,在反应炉的最深处沉睡。魂主的仪式不是召唤,是‘唤醒’。而那个深渊看守者,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保险,防止那个存在彻底苏醒。”
那么问题来了:魂主知道看守者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冒险进行仪式?如果不知道,那他的整个计划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盲点上。
平台下方,反应炉的搏动频率开始改变。原本规律的“咚、咚”声变得紊乱,有时急促如鼓点,有时又漫长如叹息。炉体表面的血管纹路中,怨念能量的颜色从暗红色向着更深的紫黑色转变。
更远处,那些巡逻的魂骸卫士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它们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眶转向反应炉方向,灵魂之火在颅骨内不安地跳动。但没有警报响起,没有增援赶来——这说明,这种异常波动还在系统的“可接受范围”内,或者,魂主故意屏蔽了相关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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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湮的右眼又开始疼痛。这一次不是时空锚点松动带来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有东西要从眼球内部钻出来的撕裂感。他不得不抬手捂住眼睛,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更稀薄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体液。
时空之钥的反噬。过度压抑钥匙的力量,尤其是在感知到高维威胁时强行收敛,会导致钥匙碎片与灵魂的融合出现短暂的不稳定。
“哥哥!”凌曦立刻感知到了异常,生命能量就要涌出。
“别动。”凌湮咬牙制止,“任何能量波动都会让它注意到我们。我能控制住。”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平衡种子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试图调和那些躁动的钥匙碎片。当下之钥带来“此刻即是永恒”的稳定感,时空之钥提供“存在于此”的锚定,灵魂之泪的碎片散发出温和的抚慰,还有刚刚接触过的存在之钥的余韵,那是一种“我存在故我在”的坚实确认。
四种力量在平衡种子的引导下逐渐稳定。右眼的疼痛慢慢消退,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那东西在“看”他们。
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感知。那是一种更直接的、如同将他们的存在本身放在某种无形的“观察台”上进行解析的方式。凌湮能感觉到,自己灵魂的每一层结构、钥匙碎片的每一个能量节点、甚至每一次心跳和呼吸的因果联系,都在被缓慢地、细致地拆解、分析、归档。
这种感觉让人毛骨悚然。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而是一份被摊开在实验台上的标本。
炎烬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肌肉紧绷到极限,握着巨斧的手指关节发白,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涌动,却又被强行压制,这种矛盾的对抗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反应炉表面的某个点——那里,一团阴影正在凝聚,不是实体阴影,而是光线的扭曲、空间的凹陷、信息的缺失。
那团阴影缓慢地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果硬要形容,它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一只巨大到足以覆盖半个反应炉表面的眼睛。眼睑由流动的暗影构成,睫毛是细长的空间裂缝,眼球的形状在不断地变化,时而浑圆,时而狭长,时而又分裂成数个重叠的瞳孔。
那只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看”的方式不需要睁开。
“深渊凝视者。”凌曦在传讯中说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她起的,是那个存在通过她的因果感知主动传递过来的信息片段,“它是‘第七只眼’的看守者,职责是在眼睛睁开时,确保睁开的是正确的‘存在’。”
“第七只眼……”凌湮想起了时鸦曾经提过的信息,“时渊的观察者,魂主想成为它的代言人。”
“不完全是。”凌曦接收到的信息在不断增加,那些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让她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去处理,“第七只眼不是时渊的观察者,它就是时渊本身——或者说,是时渊的‘感知器官’。而深渊凝视者,是上一个平衡者为了防止眼睛被滥用而设置的保险。”
上一个平衡者。时骸长城上的那些骸骨,那些在绝望中守护秘密的守钥者。他们不仅留下了钥匙,还留下了保险措施。
“那么,它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凌湮问,“什么样的存在才有资格‘睁开’那只眼睛?”
“完整。”凌曦回答,“不是力量的完整,不是灵魂的完整,是‘存在状态’的完整。必须是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锚定于物质、能量、信息,同时贯通因果、命运、可能性……简单来说,必须是‘完美平衡者’。”
完美平衡者。凌湮想到了自己体内的平衡种子,那只是雏形,距离完美还差得太远。魂主更不可能达到那种境界——他的灵魂充满了掠夺和吞噬的痕迹,他的存在建立在无数灵魂的痛苦之上,他的因果线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罪孽。
所以魂主的仪式注定失败?不,如果他明知会失败,为什么还要进行?
除非……他有办法绕过凝视者的判断标准。
“献祭。”凌湮突然明白了,“第七祭品的作用不只是承载那个古老存在,还是……贿赂。用最纯净的灵魂作为祭品,换取凝视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更直接——用祭品的‘完整性’来暂时填补魂主自身的‘残缺’,骗过凝视者的检测。”
凌曦的脸色变得苍白。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么那个叫星澈的少年,他的纯净灵魂不仅会被用来承载古老存在,还会被用来污染深渊凝视者的判断机制。而一旦凝视者被污染,它守护的那只“眼睛”就会向错误的存在敞开。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炎烬说,“如果魂主的仪式就是污染凝视者,那我们必须在他成功之前破坏反应炉。可是……”他看向那只巨大的、闭着的暗影之眼,“这东西挡在这里,我们怎么动手?”
凌湮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深渊凝视者的存在改变了整个局势。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精准打击三个弱点,但现在,任何针对反应炉的攻击都可能被凝视者视为“对第七只眼的威胁”而遭到反击。从刚才感知到的时间线断裂来看,那种反击是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
除非……除非能暂时引开凝视者的注意力。
“空鲤仙子的信号什么时候来?”炎烬问。
按照原计划,空鲤仙子带领混沌小队攻击灵魂农场,制造混乱,吸引魂主派系的注意力。那个行动应该会在他们抵达反应炉外围后不久开始,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一刻钟,还没有任何动静。
“可能遇到了麻烦。”凌湮说,“灵魂农场的防御可能比预想的更强,或者……锻魂者提供的情报有遗漏。”
话音刚落,魂渊号深处传来了第一声震动。
不是爆炸,也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整个船体都在呻吟的震动。震动来自下层甲板,正是灵魂农场所在的区域。紧接着,警报声终于响起了——不是局部警报,而是覆盖整艘魂渊号的最高级别警报。
暗红色的警示灯光在通道各处亮起,尖锐的鸣笛声刺破寂静。反应炉周围的守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魂骸卫士列队冲向震动传来的方向,自动防御炮塔的感知镜头全部转向同一个方位。
混乱开始了。
但深渊凝视者没有动。那只巨大的暗影之眼依然悬浮在反应炉表面,对周围的警报和骚动毫无反应。它的“注意力”依然锁定在凌湮三人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在凌湮体内的钥匙碎片上。
“它不受外界干扰。”凌曦确认道,“它的判断标准只与‘第七只眼’相关,魂渊号是否爆炸、魂主是否被杀,对它来说都没有意义。”
那么,什么才能引开它的注意力?
凌湮看向反应炉深处。炉心之灵,那个由三万灵魂碎片融合而成的痛苦意识,它应该也感知到了深渊凝视者的存在。作为反应炉的“核心”,它与凝视者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如果我们能与炉心之灵建立短暂沟通,”凌湮说,“也许能通过它来影响凝视者的判断。炉心之灵想要解脱,凝视者守护第七只眼,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共同点——都不希望魂主的仪式成功。”
“太冒险了。”炎烬反对,“我们根本不知道炉心之灵的真实状态,锻魂者给的信息已经证明不全。万一它已经被魂主污染,或者干脆就是魂主设下的陷阱呢?”
“有办法验证。”凌曦突然说,“因果之钥可以追溯连接。如果我能建立与炉心之灵的因果连线,就能看到它过去的片段,判断它的真实意愿。但这样做……我会直接暴露在凝视者的感知下。”
凌湮看着妹妹。凌曦的脸在暗红色警示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定,那双盲眼中仿佛有银绿色的光芒在流转。他知道她不会退缩,就像她从未在任何危险面前退缩过一样。
“需要多久?”他问。
“三息。”凌曦说,“三息时间建立连接,读取最关键的记忆片段。但在这三息里,我不能移动,不能防御,所有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因果追溯上。”
“我来保护你。”炎烬立刻说,“混沌胎膜可以撑三息,挡住除了凝视者直接攻击之外的大部分威胁。”
“凝视者那边呢?”凌湮看向那只暗影之眼,“如果你建立连接,它会立刻察觉到异常。我们需要一个……误导。”
他的目光落在反应炉表面的那些血管纹路上。怨念能量在其中流淌,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微量的灵魂碎片。如果他能模拟出类似的波动,制造一个“虚假的钥匙共鸣源”,也许能在凌曦建立连接时,暂时吸引凝视者的注意。
时空之钥能做到这一点。时间之弦可以加速或减缓某个区域的能量流动,制造出异常的波动频率;空间之弦可以扭曲局部的空间结构,让能量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出来的。两者结合,完全可以模拟出“另一个时渊之种正在附近苏醒”的假象。
“我来制造误导。”凌湮说,“炎烬保护凌曦,凌曦建立连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凝视者会直接攻击。准备好了吗?”
炎烬点头,巨斧横在身前,混沌之力开始缓缓升腾,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薄膜——混沌胎膜的雏形。
凌曦双手握住因果竹杖,杖尖点地,翠绿与银白的丝线从杖身蔓延而出,但不是向外延伸,而是向内部收敛,凝聚成一根极细、极坚韧的“因果线”。这根线将直接刺入反应炉深处,连接炉心之灵的存在核心。
凌湮则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右眼的时间之钥和左眼的空间之钥上。他开始编织一个复杂的时空幻象——不是视觉上的幻象,而是存在层面上的“虚假信息”。他要让深渊凝视者“相信”,在反应炉的另一侧,有另一个与凌湮类似的存在正在觉醒,而且那个存在的“完整性”更高,更值得关注。
三。
凌曦的因果线猛地刺出,如同银绿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反应炉的外壳,刺入那沸腾的怨念能量之海。
二。
凌湮的双眼同时爆发出金银光芒,两股力量在他前方十丈处交汇,编织出一个扭曲的时空节点。节点内部,一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凝聚,散发着与凌湮相似但更“纯净”的钥匙波动。
一。
深渊凝视者的眼睑颤动了一下。
不是睁开,而是眼睑表面的暗影流动加速了,那些空间裂缝般的睫毛微微张开,露出了眼睑缝隙后的一抹深邃的黑暗。那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加稠密的、充满信息的“存在基质”。凝视者的“注意力”开始分裂,一部分依然锁定凌湮,另一部分则转向了那个时空节点中的虚假身影。
就是现在!
凌曦的因果线触碰到了炉心之灵。
那一瞬间,海量的信息顺着因果线涌入她的意识。那不是有序的记忆,而是三万灵魂碎片在无尽痛苦中产生的意识洪流。她在洪流中挣扎,因果之钥全力运转,过滤掉那些纯粹的痛苦和疯狂,寻找着核心的意识片段。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反应炉建造之初,魂匠学派的技术员们小心翼翼地将灵魂碎片导入核心容器。她看到了魂主站在控制台前,冷漠地下令“增加负载百分之三十”。她看到了炉心之灵的诞生——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在某个深夜,当三万碎片同时发出同样的哀嚎时,一个统一的意识从痛苦中浮现。
那个意识最初是混沌的,只有痛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学习,开始理解自己是什么、周围是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它学会了读取能量流中的数据,学会了监控反应炉的状态,甚至学会了……憎恨。
憎恨魂主,憎恨这个将它创造出来的仪式,憎恨这个让它永恒痛苦的世界。
但它也学会了希望。希望有人能结束这一切,希望自己的痛苦能换来某种意义,希望至少……那些被吞噬的灵魂能够安息。
在最近的记忆片段中,凌曦看到了锻魂者。那个中年男人偷偷进入了反应炉的维护通道,不是进行常规检修,而是带来了一件东西——一颗银色的、如同眼泪般的水晶。那是灵魂之钥的碎片,魂匠学派秘密保存的最后遗物。
锻魂者将那枚碎片投入了怨念能量之海。碎片沉入深处,被炉心之灵吸收。那一刻,炉心之灵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痛苦之外的情绪:温暖、慰藉、还有……信任。
“如果有人带着同样的气息来找你,”锻魂者在离开前低声说,“请帮助他们。也请……允许他们帮助你解脱。”
记忆片段到这里中断了。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切断。
凌曦猛地睁开眼睛——虽然她看不见,但因果感知让她“看”到了切断连接的东西。
是深渊凝视者。
那只巨大的暗影之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转向了他们。眼睑已经睁开了一半,露出了半个瞳孔——那不是实体的瞳孔,而是一个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深邃的黑暗凝视着凌曦,凝视着她手中那根连接着炉心之灵的因果线。
凝视者的“注意力”不再分裂,它识破了凌湮的误导。虚假的身影在时空节点中消散,金银光芒黯淡下去。凌湮闷哼一声,右眼流出的金色体液更多了,时空之钥的反噬比预想的更严重。
“它要攻击了。”炎烬低吼,混沌胎膜完全展开,将三人笼罩在内。
但凝视者没有直接攻击。那只睁开的半只眼睛中,符文漩涡旋转的速度开始加快。随着旋转,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开来。那不是物理压力,也不是能量威压,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压力。
凌湮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钥匙碎片开始不稳定地振动。平衡种子努力维持着调和,但压力越来越大,种子的光芒在逐渐暗淡。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时空锚点正在松动——不是缓慢的松动,而是如同大坝决堤般的急速崩溃。
护符烫得仿佛要融进胸口皮肤。他低头看去,透过衣襟的缝隙,能看到那枚银色护符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痕,内部的光正在从裂缝中泄露出来,如同流淌的熔银。
最后一次。时空锚护符只能再维持最后一次稳固了,而现在,它正在被深渊凝视者的存在压力强行触发。
“凌湮!”凌曦惊呼,她通过因果感知看到了哥哥体内正在发生的崩溃。
“我没事。”凌湮咬牙,强行将护符的触发压制下去。现在不能触发,一旦触发,虽然能暂时稳固锚点,但会释放出强烈的时空波动,那等于直接告诉魂主他们的精确位置。
他必须用其他方式稳住自己。
并行感知再次开启,不是用来预演未来,而是用来分析现状。在感知的视野中,深渊凝视者不再是一个整体的存在,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信息锁链”编织而成的结构体。每一条锁链都连接着反应炉深处的某个点,连接着第七只眼的某个“感知维度”。
而在那些锁链中,有一条……是断裂的。
不,不是完全断裂,是出现了严重的磨损,锁链上的符文黯淡无光,连接处摇摇欲坠。那条锁链对应的维度是“可能性感知”,也就是凝视者预判目标行为、判断威胁等级的能力。
磨损的原因?凌湮顺着锁链追溯,发现它连接着炉心之灵——准确地说,连接着炉心之灵体内那颗灵魂之钥的碎片。碎片散发出的温暖能量,正在缓慢地腐蚀着那条锁链,削弱凝视者对“善意干预”的威胁判断。
也就是说,因为炉心之灵吸收了灵魂之钥的碎片,深渊凝视者对于“试图帮助炉心之灵解脱”的行为,威胁判定会降低。
这就是机会。
“凌曦,”凌湮快速传讯,“你能通过刚才建立的连接,向炉心之灵传递一个请求吗?请求它在关键时刻,用灵魂之钥碎片的力量,干扰凝视者的判断。”
“可以,但需要时间重新连接。”凌曦回答,“而且凝视者现在盯着我们,再次连接会被立刻察觉。”
“不需要长时间连接。”凌湮说,“只需要一瞬间的信息传递。我会制造一个更大的误导,吸引凝视者全部注意力。在那一瞬间,你完成传递。”
“更大的误导?”炎烬问,“刚才的时空幻象已经被识破了,还有什么能吸引它?”
凌湮看向反应炉表面那些搏动的血管纹路,看向那些在怨念能量中浮现又消散的痛苦面孔。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它关心的是第七只眼的安全。”凌湮说,“如果我能制造出‘第七只眼正在被外部力量入侵’的假象,它会将全部资源转向防御。”
“怎么做?”
“打开一个通往反应炉内部的临时通道。”凌湮说,“不是物理通道,是信息通道。用时空之钥的力量,在炉体表面制造一个短暂的‘接口’,让外部信息能够直接注入炉心之灵所在的核心区域。然后,向那个接口注入……时鸦的气息。”
时鸦,时渊长河的碎片,时空生物。它的气息对深渊凝视者来说,就像是“时渊本身”在直接接触第七只眼。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威胁。
“但时鸦在沉睡。”炎烬提醒,“之前为了穿过情绪迷宫,它消耗太大,现在还没恢复。”
“不需要它真的苏醒。”凌湮说,“我体内有时鸦留下的印记,那是它的一部分本质。我可以模拟它的气息,虽然不完整,但足够以假乱真。问题是……”
“问题是你的状态。”凌曦打断他,声音里满是担忧,“哥哥,你的时空锚点已经快到极限了。再使用时渊之种的力量模拟时鸦气息,可能会让锚点彻底崩溃。到时候,你可能会……迷失。”
迷失在时渊中,失去自我,成为时渊长河的一部分,或者更糟,直接消散在时空乱流里。
凌湮沉默了。他看着妹妹担忧的脸,看着炎烬紧皱的眉头,看着反应炉表面那只缓缓睁开的暗影之眼。时间在流逝,魂渊号的警报声越来越密集,远处已经能听到战斗的轰鸣——空鲤仙子那边应该已经全面开战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会控制好。”凌湮最终说,“平衡种子能帮我稳定。而且……我们没得选。”
他伸出手,右手按在胸口,那里有时鸦留下的印记——一个不起眼的黑色乌鸦纹身,平时隐藏在衣襟下,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准备。”凌湮说。
炎烬将混沌胎膜收缩到最小范围,只覆盖三人身体表面,提高防御强度。凌曦重新凝聚因果线,等待着那个“瞬间”。
凌湮闭上眼睛。右眼的时间之钥、左眼的空间之钥、胸口的时鸦印记、体内的平衡种子,四种力量开始共鸣。他引导着这种共鸣,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压缩,压缩到极致,然后——
释放!
金银光芒从他体内爆发,不是散乱地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束,直射向反应炉表面的某个点。光束击中炉体的瞬间,那里的空间结构如同水面般荡开涟漪,一个直径仅有一尺的“窗口”打开了。
窗口另一侧,是沸腾的怨念能量之海,以及能量海深处那个微弱搏动的光点——炉心之灵。
与此同时,凌湮胸口的乌鸦纹身亮起暗银色的光芒。一股古老、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波动,顺着金银光束注入窗口,涌入反应炉内部。
深渊凝视者的眼睛,在那一刻完全睁开了。
暗影构成的眼睑彻底分开,露出了完整的瞳孔——那个由无数符文构成的漩涡,此刻旋转速度快到产生了残影。漩涡中心,深邃的黑暗猛然收缩,然后爆发出一道无形的冲击。
那不是能量冲击,不是灵魂冲击,而是“存在否定”的冲击。被击中的目标,其“存在”本身会被暂时标记为“错误”,从而从现实层面被部分剥离。
冲击直奔凌湮打开的窗口而去。凝视者的首要目标是消除“时渊入侵”的威胁,至于凌湮三人,在它此刻的判断中,优先级反而降低了。
就是现在!
凌曦的因果线再次刺出,这一次更快、更细、更隐蔽。线端精准地刺入窗口,在怨念能量的掩护下,触碰到了炉心之灵。一段简短的信息传递过去:“时机到来时,请干扰凝视者的判断——为了解脱,为了安息。”
信息传递完成的瞬间,因果线收回。
窗口在存在否定的冲击下崩溃,金银光束断裂,凌湮如遭重击,向后踉跄几步,撞在平台边缘的护栏上。他咳出一口金色的血液,右眼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眼角,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计划成功了。
深渊凝视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崩溃的窗口上,它在仔细扫描反应炉内部,确认“时渊入侵”是否被彻底清除。至于凌湮三人,只要他们不再制造类似的“入侵”,凝视者暂时不会攻击。
“走。”凌湮喘息着说,“趁着它还在检查,我们去第一个节点。时间不多了。”
炎烬扶起他,凌曦在前方探路。三人快速离开平台边缘,沿着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向着主能量管道的接合处潜行。
身后,深渊凝视者的眼睛缓缓闭合,但眼睑缝隙中,依然有暗影在流动。它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只是将威胁等级暂时下调。
而在反应炉的最深处,炉心之灵吸收着灵魂之钥碎片的温暖,三万灵魂碎片的痛苦意识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帮助那些带来温暖的人,然后……结束这一切。
魂渊号的震动更加剧烈了。从下层甲板传来的战斗声响,已经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