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的白色灯光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冷清的光晕。凌曦站在床边，目光最后扫过这个临时居所——两张床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三天前他们被带到这里时，她以为会在这里做出改变命运的决定。现在，决定已下。
她的视线落在凌湮脸上。他依然昏迷着，但呼吸的节奏比之前有力了些许。眉心那朵莲花印记散发着稳定的银白色微光，像一盏守护灵魂的灯。她的手轻轻拂过哥哥冰凉的手背，然后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哥，”她轻声说，“我们要走了。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但那里有希望。”
凌湮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只是生理性的神经反应，但凌曦愿意把它当作回应。她直起身，开始整理行装。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锻魂者传输的资料包已经烙印在意识深处，那是无形的财富。随身物品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基础医疗包，还有那个已经化为灰白色粉末的时之砂容器空壳。她将空壳扔进回收口，看着它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然后她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
五分钟后，舱门滑开。来的不是烛阴，而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女技术员苏珊。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银白色制服纤尘不染。
“凌曦女士，”苏珊的声音平静专业，“烛阴大人指示我带你们前往泊位区。探索船‘巡迹者号’已准备就绪，补给装载完成，航线图已上传至船载系统。”
凌曦点头：“我哥哥需要转移设备。”
“医疗转运舱已在门外。”苏珊侧身示意。
门外果然停着一台悬浮医疗舱，流线型的银色外壳，正面是透明观察窗。凌曦小心地将凌湮抱起——他比看上去更轻，身体在灵魂沉寂期间消耗了大量能量储备。她把他放进医疗舱，调整好体位，扣上安全束带。观察窗自动合拢，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生命维持灯光。监测数据在侧面的屏幕上跳动:心率16，呼吸7，体温352，灵魂活性指数007。
依然低得可怕，但比三天前好。
“跟我来。”苏珊转身带路。
凌曦推着医疗舱跟在后面。她们穿过哨站内部长长的走廊，墙壁是统一的银灰色，每隔十米有一盏嵌入式的照明板。偶尔有其他工作人员经过，穿着和苏珊类似的制服，行色匆匆，几乎没有人投来多余的目光。这是一个高效、冷漠、秩序井然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升降梯将他们带到下层泊位区。
泊位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高度超过五十米，直径至少有两百米。穹顶透明，可以看到外面虚空的景象——不是星空，而是某种扭曲的暗紫色背景，其中点缀着稀疏的光点，那是遥远的时空信标。泊位区内停靠着七八艘不同型号的船只，从小型侦察艇到中型运输舰都有。大部分船体都覆盖着银白色的装甲，表面有复杂的时空稳定符文在缓缓流转。
苏珊带着凌曦走向最边缘的一个泊位。
那里停着一艘船。
它比凌曦想象中小。全长大约二十五米，船身呈流线型，通体哑光黑色，表面没有任何反光。船体两侧各有一排六边形的能量栅格，此刻处于熄灭状态。船首尖锐如针，船尾则分布着四组呈十字排列的推进器阵列。整艘船没有任何舷窗，只在船体正面有一个微小的观察口——与其说是窗口，不如说是传感器阵列的防护罩。
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像一条沉睡的黑鱼。
“巡迹者号，时序塔制式小型探索船，编号st-447。”苏珊用数据板扫描船体，开始宣读技术参数，“长度264米，最大宽度87米，高度52米。标准乘员四人，可拓展至六人。配备三级时空跳跃引擎，最大跳跃距离五光年，冷却时间十二标准时。船体装甲采用时隙合金，可承受中等强度时空乱流冲击。武器系统:两门小型时空震荡炮，备弹量两百发；一组时空干扰发生器，可用于干扰或逃离。生命维持系统可持续运转三十标准日。货舱容积十二立方米，当前装载:标准补给包(食物、水、医疗物资)、备用能量核心x2、基础维修工具套组、应急生存装备。”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凌曦:“补给清单已上传至你的个人终端。另外，烛阴大人特别指示，船上额外搭载了一套‘深层医疗维持单元’，专为你哥哥的情况配置。”
凌曦看着这艘船。它看起来可靠，但也很脆弱——在虚无回廊那种地方，这样的防护能撑多久？
“航线图呢？”她问。
苏珊在数据板上操作几下，一道光束从数据板侧面射出，在空气中展开全息星图。星图大部分区域是暗色的，只有几条发光的路径蜿蜒穿过黑暗。其中一条路径从代表时序塔哨站的光点出发，向虚空深处延伸，路径上有四处标记点。
“这是时序塔掌握的虚无回廊安全航线图。”苏珊指着路径，“绿色标记点是经过验证的临时停泊点，时空结构相对稳定，可以停船休整或进行小型维修。红色标记点是已知危险区域，建议完全避开。黄色标记点是待探索区域，信息不全，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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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移动到路径中段一个黄色标记点:“根据你提供的坐标，锻魂者资料中记载的野生时之砂矿脉在这个位置附近。但请注意，那是个三百年前的老坐标，而且标注为‘高风险’。矿脉可能已经枯竭，可能被其他生物占据，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了。”
“我明白。”凌曦说。
“还有一件事。”苏珊关闭星图，神情变得严肃，“烛阴大人让我转告:虚无回廊不是普通的危险区域。那里的时空法则不完整，物理规律会发生扭曲，甚至逻辑本身都可能失效。你们可能会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听到不该响起的声响。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记住三个原则:不要相信，不要回应，不要深入。第一时间撤离，必要时可以放弃探索任务。”
凌曦沉默片刻，然后问:“烛阴为什么不亲自来送行？”
苏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某种介于尊敬和畏惧之间的复杂情绪。
“大人有更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时渊暴动的倒计时在继续，联盟的组建工作已经开始，还有许多……变数需要监控。”她微微欠身，“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船载系统已解锁，身份识别已绑定你和凌湮的生命特征。登船后，系统会引导你完成起飞前检查。”
她递给凌曦一个银色的手环:“这是紧急信标。按下顶部的按钮，会向时序塔发送一次性的高强度求救信号，并附带当前位置坐标。但请注意，信号传递需要时间，援军抵达需要更长时间，而且时序塔无法保证在所有区域都能及时响应。所以，这应该是最后的手段。”
凌曦接过手环，戴在左手腕上。手环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谢谢。”她说。
苏珊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泊位区回荡，很快消失在升降梯的方向。
凌曦独自站在巡迹者号前。
她推着医疗舱走到船体侧面。随着她靠近，船体上无声地滑开一道舱门，内部亮起柔和的白色照明。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她先把医疗舱推进去，然后自己登上船。
舱门在她身后闭合，气密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通道前方传来一个温和的电子音:“欢迎登船，凌曦女士。我是巡迹者号的辅助控制系统，你可以叫我‘向导’。正在进行生命特征确认……确认完毕。正在进行系统初始化……完成。请前往驾驶舱。”
通道只有五米长，尽头是一扇滑动门。门开后，驾驶舱展现在眼前。
驾驶舱比凌曦想象中宽敞。正面是一整块弧形的观察屏，此刻显示着泊位区的外部实时影像。观察屏前是主控台，排列着三张悬浮座椅，座椅前是复杂的控制面板和全息投影界面。驾驶舱左侧有一扇门，标注着“医疗舱”；右侧也有一扇门，标注着“生活区”。
“医疗转运舱已自动引导至深层医疗单元。”向导的声音从舱顶传来，“建议你现在前往驾驶席，开始起飞前检查程序。”
凌曦走到中间那张座椅前坐下。座椅自动调整形状贴合她的身体，控制面板上亮起一连串指示灯。她面前的全息界面展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状态图标。
“检查程序启动。”向导说，“第一步:船体结构完整性扫描……通过。第二步:动力系统预热……时空跳跃引擎状态正常，常规推进器状态正常。第三步:生命维持系统自检……通过，氧气循环已启动，重力场稳定。第四步:武器及防御系统检测……时空震荡炮充能完毕，防护罩发生器在线。第五步:导航系统校准……正在接收时序塔基准信号……校准完成。第六步:货舱物资清点……与清单匹配度100。所有系统准备就绪。”
全息界面中央跳出一个绿色的“准备起飞”字样。
凌曦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主控台上移动，调出航线图。那条发光路径在界面中延伸，第一个标记点距离哨站约两天的航程。她将锻魂者资料中的矿脉坐标输入系统，系统自动计算出一条偏离主航线约十五度的支线路径。
“检测到航线调整。”向导提示，“新航线将经过标记为‘待探索-黄’的区域。风险等级评估:中高。建议重新考虑。”
“确认新航线。”凌曦说。
“已确认。是否现在申请离站许可？”
“申请。”
几秒后，泊位区的通讯频道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巡迹者号，这里是哨站塔台。离站许可已批准，请沿三号引导信标离港。祝航行顺利。”
驾驶舱正面观察屏的边缘亮起一排蓝色光点，组成一条虚拟的引导路径。
凌曦的手放在控制杆上。她曾经驾驶过魂渊号，但那是在时鸦的辅助下。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船体传来低沉的嗡鸣。巡迹者号缓缓升起，离开悬浮平台，沿着蓝色引导路径向泊位区出口移动。出口是一道巨大的能量屏障，表面泛着涟漪般的光晕。飞船穿过屏障时，凌曦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时空错位感——那是哨站内部稳定时空场与外部虚空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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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进入了真正的虚空。
观察屏上的景象瞬间变化。泊位区的银白色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暗紫色虚空。远处有时空乱流形成的彩色光带，像极光般缓慢扭动。更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光团，那是其他的时空节点或小型世界。
巡迹者号继续向前，哨站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虚空中。
现在，只有他们了。
“已进入巡航状态。”向导报告，“当前速度03倍光速，预计四十小时后抵达第一个标记点。，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检测到后方有微弱时空波动，疑似其他船只活动，但未进入警戒范围。”
凌曦没有回头。无论是谁在后方，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离开驾驶席，走向左侧的医疗舱门。
门滑开后，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这是一个标准的医疗单元，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医疗舱，凌湮正躺在里面。舱体内部流动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和能量流，数十条细小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医疗舱旁边还有两个备用舱位，以及一排存储医疗物资的柜子。
凌曦走到医疗舱前，将手掌按在观察窗上。
凌湮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三天前那种死灰般的颜色，现在多了一点点血色。他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眉心莲花印记的光芒稳定而柔和。监测屏幕上，灵魂活性指数从007缓慢爬升到008——微不足道的进步，但毕竟是进步。
“哥，我们出发了。”她对着观察窗说，“船很好，比魂渊号小，但很先进。烛阴给了我们足够的补给，还有航线图。我们会先去那个矿脉，找到更多的时之砂，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然后呢？找到存在之钥，唤醒炎烬，应对时渊暴动？每一步都艰难得令人绝望。
医疗舱里的凌湮没有任何回应。
凌曦站了很久，直到向导的声音从医疗舱的通讯器传来:“检测到前方有时空湍流区，建议调整航线或减速通过。”
她回到驾驶舱。
观察屏上，前方虚空中出现了一片扭曲的区域。那里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光线经过时发生诡异的折射，形成破碎的彩虹色斑块。那是时空结构不稳定的表现，飞船如果直接闯入，可能会被撕裂，或者被抛到未知的时空坐标。
“绕行。”凌曦下令。
“正在计算绕行路径……已规划新航线，绕行距离增加六光时，总航程延长约八小时。”
“接受。”
巡迹者号缓缓转向，避开那片湍流区。凌曦看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这才是航行的第三天，就已经遇到了需要绕行的危险区域。虚无回廊深处，又会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她调出锻魂者资料中关于矿脉的记录，重新阅读。
资料很简略，只有坐标和一句备注:“该坐标曾有时之砂矿脉报告，但最后一次探查记录于三百年前。区域时空异常指数高，可能存在未知危险。”没有具体描述，没有矿脉规模预估，没有危险类型的详细说明。
三百年前。那时的时空环境和现在可能完全不同。矿脉也许早就枯竭了，也许被时空乱流吞没了，也许被其他生物占据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航行枯燥而漫长。虚空中没有日夜变化，只有永恒的暗紫色背景和偶尔掠过的时空现象。凌曦每隔四小时检查一次凌湮的状态，每隔八小时休息一次，每次休息不超过三小时。她强迫自己进食，即使没有胃口；强迫自己睡眠，即使噩梦连连。
航行第五天，她开始对凌湮使用从矿脉采集的时之砂。
第一次刺激时，她只用了半粒砂。银色的能量渗入凌湮体内，沿着她构建的生命能量通道抵达静默之种所在区域。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些混乱的未来幻象，也许是因为剂量小，也许是因为她有了心理准备。
效果很明显。凌湮的灵魂活性指数从009跃升到012，心率提升到每分钟20次，呼吸频率达到每分钟10次。更重要的是，他在刺激过程中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都睁开了，虽然右眼依然灰白无神，但左眼有了焦距。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凌曦俯身靠近，听到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船……在动？”
“是的，我们在船上。”她握紧他的手，“去虚无回廊，找时之砂矿脉，找存在之钥。”
凌湮的目光缓慢移动，扫过医疗舱的内壁，然后回到她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思考。
“……危险……”他说。
“我知道。”凌曦轻声说，“但我们必须去。”
凌湮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开始失焦，眼皮开始沉重，但他强撑着没有闭上。
“……曦……”他最终说，“……如果……我醒不来……你……要活下去……”
“别说傻话。”凌曦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一定会醒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唤醒炎烬，还要一起阻止时渊暴动，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凌湮的眼睛终于闭上，意识再次沉入深处。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寂。监测数据显示，他的灵魂活性指数稳定在011，没有再跌回去。就像爬上了一级台阶，虽然爬得很艰难，但至少站住了。
之后几天，凌曦每天进行两次时之砂刺激，每次半粒。效果逐渐累积。第七天时，凌湮的灵魂活性指数达到015，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一。他可以短暂苏醒五到十分钟，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能理解现状，能表达基本的想法。
但他依然虚弱得可怕，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而且右眼的损伤没有任何改善——那不只是肉体损伤，而是时空能量反噬导致的本质性破坏，常规医疗手段无法修复。
第九天，他们抵达了第一个标记点。
那是一个小型时空稳定区，大小约有一个城市街区。区域中央漂浮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有苔藓般的发光植物。这里似乎是某个破碎世界留下的残骸，时空结构相对坚固，可以作为临时停泊点。
巡迹者号缓缓降落在最大的一块岩石上。船体与岩石接触时，传来轻微的震动。
“已抵达标记点t-7。”，“外部环境检测:时空稳定度85，重力为标准值的07倍，大气成分:氮78，氧21，其他1，适合短期停留。未检测到生命迹象或能量波动。”
凌曦决定在这里休整一天。连续航行让她疲惫不堪，飞船也需要进行常规检查，能量核心需要冷却。
她穿上简易的舱外活动服——那是一套贴身的银色服装，自带基础生命维持和防护功能——然后打开气闸门。
外面是虚空中的寂静。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远处时空乱流发出的微弱嗡鸣。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宇宙尘埃，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发光植物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照亮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凌曦走到岩石边缘，向下望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暗紫色的背景中点缀着稀疏的光点。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高，而是对无尽虚空的敬畏和恐惧。
这里太大了，太空旷了。他们像两颗尘埃，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回到船上，开始检查飞船外部。船体完好，没有明显的损伤。能量栅格有些积尘，她用清洁工具简单清理。推进器阵列的状态良好，防护罩发生器运行正常。
检查完毕后，她坐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缓慢流动的时空乱流。
“向导，”她问，“我们能平安抵达矿脉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根据现有数据计算，成功抵达目标坐标的概率为673。主要风险因素:未知时空现象，潜在敌对生物，矿脉本身可能存在的危险。但基于时序塔飞船的可靠性和你的能力评估，这个概率是可以接受的。”
听起来不低，但在虚无回廊，任何小概率事件都可能发生。
凌曦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锻魂者的资料库。她开始搜索与“存在否定者”相关的详细信息。之前只是粗略看过，现在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资料很多，大多是学术性的描述。存在否定者是虚无回廊特有的现象，表现为一种能够削弱甚至抹除“存在概念”的能量实体。它们没有固定形态，通常呈现为暗影般的团块。攻击方式不是物理破坏，而是直接作用于目标的“存在性”，让目标从概念层面变得稀薄、模糊，最终消失。
对抗方法有限。物理攻击效果微弱，能量攻击需要特定频率才能产生干扰。最有效的手段是“存在确认”——通过强大的自我认知和意志力，锚定自身的存在概念，抵抗否定场的侵蚀。
凌曦想起自己通过节点考验时获得的“存在之证”符文。那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
她继续搜索，找到了一些关于“时空畸变体”的记录。那是长期暴露在异常时空环境下发生变异的生物，通常具有扭曲的生理结构和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资料中特别警告:不要试图理解它们的逻辑，因为它们的逻辑可能建立在破碎的时空法则之上。
看了两个小时，凌曦感到头疼。信息太多，危险太多，未知太多。
她返回船上，给凌湮进行了一次时之砂刺激。这一次，凌湮苏醒后状态明显更好。他能自己坐起来——虽然需要凌曦搀扶——能清晰地说话，甚至能尝试分析现状。
“矿脉坐标三百年前……”他靠在医疗舱壁上，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时空环境会变化……矿脉可能位移了……或者……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我们只能去看了才知道。”凌曦喂他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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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湮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抬头看着她。他的左眼清澈了许多，右眼依然灰白。
“……烛阴……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这个问题凌曦也想过很多次。
“他说强制手段风险太高。”她回忆着烛阴的话，“时渊之种如果怀着抗拒之心进行修复仪式，失败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他宁愿多等一段时间，换取更稳定的结果。”
凌湮沉默了片刻。
“……不是全部。”他最终说，“他……隐瞒了……什么。时序塔主……不会因为……风险就改变计划。”
“你觉得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凌湮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但……要小心。他给的船……补给……航线图……都可能……有陷阱。”
凌曦点头。她也怀疑过，但以他们目前的处境，即使知道是陷阱，也只能往里跳。
凌湮再次睡去后，凌曦回到驾驶舱。她调出飞船的系统日志，开始仔细检查。她不是技术专家，但锻魂者的资料包中包含了许多关于时空飞船的基础知识。她一项项核对，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
三小时后，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在飞船的通讯系统记录中，有一条单向传输记录，时间是他们离站后的第六小时。传输目标是一个加密的时空坐标，不是时序塔哨站。传输内容被加密，无法解读，传输量很小，只有几兆字节。
凌曦盯着这条记录。
“向导，”她问，“这条传输记录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那是飞船的例行状态报告，发送至时序塔的次级监控节点。”向导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为什么是加密坐标？为什么不在标准通讯日志中明确标注？”
“为了保护监控节点的安全位置。次级监控节点是移动的，坐标定期更换，因此需要加密传输。这是时序塔探索船的标准安全协议。”
解释合理。但凌曦不信。
她尝试解密那条传输记录，但加密等级太高，以她手头的计算资源无法破解。她只能作罢，但心中多了一层警惕。
休整结束后，巡迹者号再次启航。
接下来几天的航行相对平稳。他们遇到了几次小规模的时空乱流，但都安全通过。遇到了几群游荡的虚空生物，大多是温和的滤食者，没有攻击性。甚至遇到了一艘其他探索船的残骸——船体被撕开一个大洞，内部空空如也，不知道船员遭遇了什么。
第十三天，向导发出了新的提示。
“检测到前方时空异常指数急剧上升。根据航线图，我们正在接近目标坐标区域。预计两小时后进入高异常区。”
凌曦调出外部传感器数据。前方的虚空中，时空结构开始出现明显的扭曲。光线在那里发生诡异的弯曲，形成了类似透镜效应的视觉畸变。更远处，她看到了某种……结构。
那不是自然的时空现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晶状结构，像一片生长在虚空中的水晶丛林。每一根晶体都有数公里长，表面流动着七彩的光泽。晶体之间充斥着狂暴的时空能量流，形成一道道闪电般的能量弧。
而在那片水晶丛林深处，根据坐标显示，就是时之砂矿脉的所在地。
锻魂者资料中提到的“高风险”，此刻有了直观的体现。
凌曦握紧控制杆，将推进器功率降低到15。巡迹者号开始缓缓接近那片水晶丛林的外围。
船体传来轻微的震动。时空异常场已经开始影响飞船。
凌曦点头。她启动船载扫描阵列，一束无形的探测波射向前方的水晶丛林。
数据开始返回。
晶体成分:时空能量结晶化产物，纯度极高，结构不稳定。能量读数:极强，且波动剧烈。生命迹象:检测到多个能量特征，不符合已知生物图谱，疑似时空畸变体。矿脉信号:检测到微弱的时之砂特征能量反应，位于水晶丛林中央偏右区域。
至少矿脉还在。
但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凌曦仔细观察水晶丛林的布局。晶体分布看似杂乱，但似乎有某种规律——能量流动沿着特定路径，形成了一条条相对稳定的“通道”。如果沿着这些通道走，也许能避开最狂暴的能量流。
她开始规划进入路径。这需要极高的精度，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船体撞上晶体，或者被能量流卷走。
“正在计算安全路径……计算完成。”向导最终报告，“找到一条可能通道，宽度约为船体的三倍，通道内能量波动相对平缓。但通道中途有三个狭窄节点，需要精确操控通过。全程预计需要四小时。”
四小时。在那样的环境中，每一秒都像走钢丝。
凌曦深呼吸几次，让心跳平稳下来。
“准备进入。”她说。
巡迹者号调整姿态，船首对准水晶丛林外围一条较宽的缝隙。缝隙内部，七彩的能量流像河流般缓慢流淌，两侧是高耸的水晶墙壁。
飞船开始前进。
进入缝隙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观察屏上的影像开始扭曲、闪烁，那是外部时空场干扰传感器的表现。船体传来持续的低频震动，像在穿越一场永恒的地震。飙升，防护罩强度以每分钟1的速度下降。
凌曦全神贯注操控飞船。她的双手稳稳握着控制杆，眼睛紧盯着导航界面，根据向导的提示微调航向。
第一段通道相对平缓。他们安全通过了前二十分钟。
然后遇到了第一个狭窄节点。
那里两边的水晶墙壁几乎合拢，只留下比船体宽不到一米的缝隙。更糟的是，缝隙中横贯着数道能量流，像栅栏一样挡在路中间。
“需要精确计时。”向导说，“能量流有周期性波动，每十二秒有一个零点三秒的间隙。必须在间隙中通过。”
凌曦点头。她放慢船速，等待时机。
第一次尝试，时机没把握好，船尾擦到了一道能量流。震动，防护罩强度瞬间掉了5。
“调整姿态，准备第二次通过。”向导冷静地说。
凌曦咬牙。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感知着能量流的波动节奏。
第二次，她成功了。巡迹者号在零点三秒的间隙中穿过了能量栅栏，船体毫发无损。
通过节点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冷汗。
但这只是开始。
还有两个节点在等待他们。
而前方的水晶丛林深处，矿脉所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特征，正从水晶丛林中央缓缓升起。
那东西的读数，超出了扫描仪的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