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宫道,我已批完三份奏报。西市铁匠铺的铜铃订单扣押令昨夜就发了下去,羽林卫少年也提前一个时辰进了春祭坛。一切安排妥当,我没有再看那张写着“庚”字的卷宗。
今日是春祭大典。
百官齐聚坛前,百姓围在宫墙外的广场上。礼部侍郎出列,声音洪亮:“护国大将军曾于战场施术救万民,今京城连日阴霾,农事受阻,臣请娘娘施展神通,为百姓祈福。”
我站在高台中央,玄色宫装金线微闪。萧云轩坐在观礼台上,指尖轻轻敲着玉带。我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准。”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下来。
我没有召法器,也没有画符。右手抬起,掌心向上。烬心火在我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爬升至指尖。它不燃外物,只焚我魂。每一次使用,都像有刀在骨头里刮。但我没有皱眉。
风从南荒方向吹来。
起初只是轻拂,接着越刮越急。头顶厚重的灰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穿破而下,照在坛前香炉上,映出一片金黄。风继续卷动,将整座城的雾气推散。远处屋檐下的灯笼晃动不止,有人抬头,伸手挡光,嘴里喊着“天晴了”。
孩童拍手跳起来,老人跪地叩首。百姓高呼“妖妃赐光”,声音一波接一波。
我放下手,体内的火稍稍平息。额头有一层薄汗,但我站得笔直。
仪式结束,官员们陆续退场。我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扫到三人聚在石阶旁。他们是礼部的小官,平日不显眼。其中一人袖口滑出半张黄纸,纸上写着“风向已测”“反噬未现”。另一人迅速接过,塞进怀里。他们说话很轻,但我听到了“按计划行事”四个字。
我没有停下脚步。
但我知道他们在记录什么。不是祈福,不是祥瑞,而是我的动作、时间、气息变化。他们在等我出错,在等我失控。
远处宫墙拐角处,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那人穿着普通差役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似乎画着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低头快步走开。
我扶住萧云轩递来的披风,低声说:“风已起,该落雨了。”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手指却收紧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说我好才做的。”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
我没再说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他不能当场处置那些官员,因为他们的请求合情合理,是代表百姓提的。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们用正当名义做局,逼我一次次暴露底牌。
回到正殿,我让宫人取来今日的文书登记册。翻到“异常动态”
“春祭当日,施术唤风散云。礼部三员行为异常,疑似记录术式细节。另有不明身份者于宫墙西侧绘图记录。事件与此前道士庚求见有关联,暂未追查,列入观察名单。”
写完,盖上私印,交给守候在外的影卫。
“封存,不得外传。”
影卫领命而去。
我坐回案前,打开地方奏报。南陵稻田已经开始插秧,云阳乡学报名人数翻倍。这些都是新政的成果。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台前,就会有人想办法把我拉下来。
午时过后,萧云轩派人送来一份密折。是兵部递上来的,说北境哨所发现可疑脚印,呈环形排列,像是某种阵法残留。另附一张纸条,是从一名游方道士身上搜出的,上面写着“待光现,即行动”。
我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让人把昨夜扣下的铜铃拿上来。一共七个,都是民间铁匠铺送来的订单货品。其中两个铃身刻着“渊”字铭文,字体偏西北风格。我把它们放在桌上,用尾戒轻轻一碰。
铃没响。
但烬心火在我胸口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那天夜里,拓跋烈身上藏着的暗金物件靠近时一样。不是敌意,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某个地方,和我体内的火产生联系。
我收起铜铃,重新锁进暗柜。
傍晚时分,我换下宫装,穿上便服,准备去一趟义锋营。刚走到宫门,迎面来了个小宦官,说是太后身边的人。
“娘娘,凤仪殿那边传话,让您明日去一趟。”
“什么事?”
“说是商议秋祭人选。”
我点头。“知道了。”
小宦官退下后,我没有动。秋祭还没到提人选的时候,太后突然召见,不合常理。而且她一向不喜欢我插手祭祀之事。
我转身回了寝宫。
让宫人备纸笔,重新列出近期所有接触过“祈福”“施术”话题的官员名字。一共十二人。我把其中三个圈了出来——就是今天在坛前交换黄纸的那几个。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字:“查”。
然后取出一枚玉牌,滴了一滴血上去。
玉牌微微发热,却没有裂痕扩大。说明目前没有紧急威胁。但这不代表安全。真正的危险,往往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靠近的。
我把它收回袖中。
第二天清晨,我去太极殿参加例行朝会。路上遇到几位大臣,他们都对我点头致意,脸上带着笑。其中一个正是昨天藏黄纸的官员。他低头行礼,袖子垂下,露出手腕内侧一点红痕,像是被烫过。
我没有多问。
朝会开始,萧云轩宣布几项新政推进情况。说到一半,礼部尚书出列,提议今后凡遇天灾,可设“祈愿台”,请护国大将军定期施术调和天地之气。
满堂官员纷纷附和。
我站在原地,没有表态。
这个提议听起来是尊崇,其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一旦答应,以后每一场风雨都要由我来定。若哪天我没成功,就能立刻定我“失德”“无能”“祸乱天象”。
萧云轩开口了:“此事重大,需再议。”
他替我挡下了这一招。
散朝后,我走出大殿,看见那个戴玉镯的礼部官员正和另一个人在廊下说话。他们看到我,立刻分开。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边角露出了“火源强度”四个字。
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偏殿,我让人把六名羽林卫少年叫来。他们是我最近培养的新人,能感应灵流。我让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去城南书肆查最近购买禁书的名单,另一组跟着那几个行为异常的官员,记住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
“不要动手,不要暴露。”我说,“只记,不抓。”
少年们领命而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这本书,好像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