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偏殿案前,烛火映着桌上的密报。羽林卫少年刚交来一份记录,说城南茶肆有人议论春祭那日的风不是祥瑞,是妖气外泄,吸了百姓阳寿。这话已传到东市米铺,连买菜妇人都在嘀咕。
我知道是谁在推这些话。
庚没有走。他被我拒之门外后,反而扎得更深了。
我没有下令封口。反而让影卫撤下对几处坊市的盯梢。谣言可以继续传,说得越多,漏得越多。我在等他说错一句话,提错一个名字。
我叫来两名羽林卫少年,让他们换上粗布衣裳,扮成卖药童子混入市井。不许出头,不许制止流言,只管听,记下每一句带“妖术”二字的话,再查是谁最先说的。他们领命离去。
我自己翻开城防司三日内的巡街卷宗。一页页扫过去,发现凡是出现“妖气伤人”“散云招灾”这类话的地方,都在城东三里内。而那几座废弃道观,正好就在其中。庚住的驿馆,离最近的一座不过半条街。
他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夜里,宫人送来新一批地方奏折。我放在一边,先打开影卫送来的暗线回报。庚今日去了夜市,在一处空台设坛,挂起黄幡,上书“镇邪安民”。不少百姓围上去求符,说近来噩梦连连,怕是受了妖气冲撞。
我没有动。
但我知道这局变了。他从背后放箭,转到了台前叫阵。这不是为了除我,是为了立他自己。若真有百姓信他能镇妖,朝廷便不得不回应。要么承认他有道行,要么派我出面破局。
我不能让他定节奏。
我唤来心腹宦官,塞给他一锭银子。“去夜市,找那道士求一张符,不要声张。”
半个时辰后,宦官回来,递上一张黄纸。我接过,指尖轻划表面。纸上画着歪斜的符文,墨迹浮于纸面,毫无灵力渗透的痕迹。这种东西,连凡人都骗不过,只能糊弄慌了神的普通人。
我将符纸丢进烛火。火焰瞬间变蓝,烧到一半时,火苗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烬心火在我体内轻轻跳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黄纸。它沾过某种引灵粉,能短暂模拟法力波动。若是不懂行的人拿去测,会误判为真符。庚知道有人会查,所以做了假中藏假的局。
我冷笑。他在等谁来收这张符?是幕后之人派来的接头者?还是朝廷内部想借机发难的官员?
我把符纸残灰包好,交给影卫。“照我说的做,仿制五张,混入其他坊市的香火摊。不要高价卖,也不要白送,就放在供桌上,看有没有人主动拿走。”
影卫点头退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城东灯火未熄,夜市依旧喧闹。我能想象庚站在台上,手持木剑装模作样。他以为自己在逼我,其实他正一步步走进我的网。
第二天清晨,我进宫面见萧云轩。
他正在批阅奏章,抬头看我一眼,放下笔。“听说昨夜城东有人设坛驱邪?”
“是。”我把《舆情录》递上去,“三日内,共记录七十三处地点出现针对我的言论,其中六十一处集中在城东。设坛之举并非孤立,而是有组织散布恐慌。目的不是为民除害,是制造混乱,逼朝廷表态。”
他翻开册子,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都是同一类人传的?”
“外来游方士,身份不明,行踪不定。但他们说的话,用词、句式、传播路径都高度一致。就像同一个人写的稿子,发给不同的人念。”
他沉默片刻。“若我们不出声,百姓会以为朝廷默许。”
“那就出声,但不是按他们的意思出。”我说,“请礼部发一道公告,就说‘民间传言,自有监察司查办,无需私设法坛,扰乱秩序’。不点名,不下令捉人,只定调子——朝廷掌控局面,不容他人代行职权。”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不怕他们继续煽动?”
“我怕的是现在动手。”我说,“打草惊蛇,鱼就跑了。让他们继续说,继续做。只要他们还在动,就会留下痕迹。我要的不是抓一个道士,是要挖出他背后的那只手。”
他缓缓点头。“准了。”
公告当天下午就贴满了各坊告示栏。百姓看了,多数不再议论。有些原本信了庚的人,见朝廷不慌,也起了疑心。当晚,夜市求符的人少了一大半。
但庚没有停。
影卫回报,他连夜召集了几名江湖术士,在道观里密谈。内容听不清,但有人提到“百姓可聚”“请愿施压”几个字。他们打算组织人去宫门外跪求,让我当众再施一次术,证明清白。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准备。”
然后我回到寝宫,取出尾戒。它静静躺在锦盒里,表面有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痕。我用指尖碰了碰,一丝热意顺着血脉爬上来。烬心火在回应。
我闭眼,将意识沉入那几张被仿制的黄符残留的气息中。它们已被送出,此刻正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其中一张,昨夜被人悄悄取走,带进了城北一处旧宅。宅子登记在一名已故老臣名下,近三年无人进出。
另一张,今早在西市被一个穿灰袍的人买下,对方付的是西域铜钱。
我睁开眼,把位置记下,交给影卫。“查这两处,人不要动,只盯进出。”
做完这些,我披上外袍,坐回案前。烛光摇晃,映着墙上挂着的铜镜阵。那是我布置的远视机关,能照见城中几处要道。其中一面,正对着城东那座废弃道观。
灯还亮着。
我知道庚在里面,正和人商议下一步。他以为自己在推动局势,其实他只是我手中一根线,正把我往真相拉近。
我拿起笔,开始写新的命令。第一道:加强城东道观周边巡逻,换双班,不许靠近,只记出入者相貌。第二道:调一名懂西域话的影卫,盯住西市那个买符人,查他落脚何处。第三道:让羽林卫少年暂停收集言论,改为记录所有曾参与设坛、传话者的名单,按区域归档。
我写完最后一笔,吹灭蜡烛。
屋里只剩铜镜反射的一点微光。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尾戒。烬心火安静下来,但我知道它在等着。等我再次点燃它,等我找到那根线的尽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宫人送茶。我听见托盘落地的声音,水洒了一地。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