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盛世新思,情深伊始
我站在御书房外,手还按在布囊上。朱砂签的棱角隔着粗布顶着掌心,有点疼。宫人刚说完西市的事就退下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铜铃响了一声。
门没关紧。
我推门进去时,萧云轩正低头看一份快报。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我没说话,走到案前把布囊放下,解开系绳取出《民理三策》。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事。”我说,“小事已经安排人去查。”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没抬头,手指翻着纸页,把第三页折了个角。那上面写着“民议册试行细则”,是我昨夜改了三遍才定下的。
“今日早朝后,礼部递了折子。”他声音放得很轻,“说南境三州丰收,北疆也无战事,想请旨办一场庆宴。百官联名,外使也会来。”
我还是没抬头。
“庆什么?”
“你说呢?百姓吃饱了饭,孩子能上学堂,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我说,“可这不是结果,是开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理学堂’铺下去,让百姓知道米价怎么定,赋税怎么算,不是靠谁施舍。”
他不说话了。
我把《民理三策》往前推了半寸。“如果这时候办宴,所有人只会记住歌舞和赏赐。他们会以为盛世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一锄一犁挖出来的。”
他伸手拿过文书,一页页翻。我看他指腹蹭过纸面,停在“非以令驱民,而以理启心”那一行。他看了很久。
“你总想着改变所有人。”他终于开口,“可人不是这么容易变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想过‘为什么’,你逼他们想,他们会怕。”
“我不逼。”我说,“我只是给他们机会。就像春桃,她死前说她想当次好人。她不是为我死的,她是为自己选的这条路。”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对的。”他说,“可这世道,光有对错不够。人心需要看得见的东西。一场宴,能让百官安心,让外使不敢轻动,也能让百姓觉得日子真的好了。”
“可这只是表面。”我说,“根基不稳的时候,热闹越多,塌得越快。”
他又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忽然把文书合上,放在一边。
“你说得没错。”他说,“是我太急了。”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以前我觉得你能帮我守住江山就够了。现在我发现,你想建的是另一套东西。不是我坐在这张龙椅上发号施令,而是每个人都能站直了说话。”
我点头。
“很难。”我说,“会有人反对,地方豪族不会让出好处,朝中也有依附旧制的人。今天西市祠堂被占,就是个开头。”
“我知道。”他说,“但你要做,我就不会拦。”
我抬头看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你总说我温吞,守成之君,不敢破局。可你一步步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我是不是还在原地?”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民理三策》,重新打开。“你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我说,“但不做,才是最大的失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
“不只是变。”他说,“你以前做事,是为了报恩,为了自保。现在你做的每一步,都不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我没否认。
他把文书放回案上,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们都僵了一下。他没缩手,我也没动。
屋子里很静。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课结束的时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面。他的手指还贴着我的手背,温热的。
“你说百姓要学会问‘为什么’。”他低声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可以享尽尊荣,我也可以护你一生平安。为什么非要蹚这浑水?”
我看进他的眼睛。
“因为我见过饿死在巷口的人。”我说,“我也见过被人当成妖物烧死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发生。不是因为谁命令我救,是因为我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呼吸变了。
“你不怕吗?”他问,“这么走下去,你会得罪多少人?会有更多像春桃那样的人死在你面前。”
“怕。”我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好。”他说,“我不办庆宴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跟你一起走。”他说,“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压人,而是真正明白你在做什么。我要看懂这些条陈,我要听百姓怎么说,我要知道每一笔钱花去了哪里。如果你要建新秩序,那就让我也成为其中一块砖。”
我愣住了。
他不是在让步。他是要把自己撕开,重新长一遍。
“你不必……”我开口。
“我必须。”他打断我,“不然我配不上你。”
这话落下,屋里一下子变得很重。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尾戒还是凉的,但胸口有股热流往上涌。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慢慢覆上他的手。我们都没有再抽开。
他另一只手拿起《民理三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着,只有一行小字:待试点成效评估后,呈御览。
他抽出腰间毛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准行”。
笔尖落纸时,墨迹微微晕开。
“三个月。”他说,“给你三个州试‘理学堂’,两个县推‘民议册’。吏部考绩改革,先在户部和工造司试行。若有弹劾,我来接。”
我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如果出了事……”
“那就是我和你一起担。”他说,“不是你一个人扛。”
我终于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戴冠冕。只是一个男人,拿着一支笔,把未来划了一道口子,让我走进去。
“谢谢你。”我说。
他摇头。“别谢我。”他说,“是你让我明白,君王不该只求稳,更该求真。”
阳光移到了案角,照在东海水玉上,反射出一点光斑,晃在他袖口。他把手从我手下轻轻抽出来,却没有走远,而是坐回案对面,把《民理三策》摊平。
“从哪一条开始讲?”他问,“我想听你说清楚,每一个字背后是什么。”
我坐下来。
手指抚过纸面,停在第一条。“从‘理学堂’的师资说起。”我说,“我们需要一批不靠经义吃饭,却愿意下乡教书的人。”
他点头,提笔准备记录。
我刚开口说第二个字,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来了。
我们都没抬头。
他知道是谁的脚步。
我也知道。
可我们谁都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