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学术盛会,成果展示
暮鼓声歇后第三日,宫苑东侧广厅的门在辰时初刻尽数打开。风从长廊尽头卷进来,吹动檐下悬着的竹签名录,那上面墨迹未干的名字轻轻晃着——李承、王老学者、陈明远……还有三十多个陌生姓氏。我站在门槛外,没走正中御道,而是沿着青砖边沿步入厅内。
厅中原是练武场改建,如今摆满展台。木架支得高低不一,图纸斜插在筒中,模型散落案角,有人正手忙脚乱地扶正一座歪斜的山体沙盘。几位年长学者围在一处争执,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焦躁。一个年轻学子抱着卷册站在角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上前。
我走到地理展区,手指轻点沙盘边缘。“这是北岭主脉?”我问。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抬头应是,说是依实地勘测所制,但昨日才运来,尚未按类归置。我环视一圈,见农政区与工造区混杂,便提议将展区分作三块:左列地理灾异,中列农工营造,右列历法节气。又让内务司取来彩布条,不同领域系不同颜色,便于辨识。
众人依言调整。不到半刻,原本杂乱的展台已分出层次。我转向那位缩在角落的年轻学子,认出他是太学院的李承。他手中仍攥着那本旧笔记,指节泛白。
“你带来的地形图,可愿现在讲一讲?”
他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还不熟……怕说错。”
我点头,未再强求。转身走向中央高台,抬声道:“今日不评高下,只论真知。谁有实据,谁便可言。”
话音落下,王姓老学者拄杖起身,缓步登台。他展开一幅泛黄舆图,讲述十年间走访七郡所录的山崩水溢之地,每处皆标红点。说到梅雨前后三日为高危期时,底下有人轻声附和。待他讲毕,掌声渐起。
气氛松了下来。
午时刚过,通译官引着三人自南门而入。为首者身披深褐长袍,胸前缀星纹铜牌,正是受邀前来的外国学者乙。他身后随从捧着一方木匣,开启后露出星象推演图,以细金线勾连诸星轨迹,旁注密文符号。
他立于展台前,用本国语言陈述原理,语速平缓。通译官逐句转述,称其图基于岁差推算,用于预测天象周期。然而一名本土学者皱眉打断,指着图中弧线道:“此形似占卜卦象,岂能作数?”
周围几人随之低声议论。
我走近展台,见那图上并无符咒字样,反有大量数字标注与几何分割。便请外国学者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质测算仪,现场演示如何由冬至影长推导出回归年长度。他又取出一本薄册,翻至某页,显示三年前一次月食的预测记录,与实际发生时间仅差一刻。
通译官读出原文:“非为祈福避祸,只为校准农时。”
厅内安静了些。
我接过话:“所见不同,所思各异,正是交流之要义。”随即提议划出右侧空地为“异域学说专区”,供中外学者互提问题、交换笔记。又命通译官全程值守,确保表述无误。
外国学者乙微微颔首,将星图重新铺展,这一次,主动邀请两位本土学者上前比对数据。
未时三刻,各展区已有不少人驻足。地理区有人讨论滑坡预警标志,工造区则围绕一种新式排水沟模型争论不休。正当我巡视至农政展台时,忽闻左右同时响起请求发言之声。
左侧三位学者举手欲谈仓储防潮之法,右侧两名年轻人急切表示已整理出五地节气差异表,均要求即刻登台。旁边又有老者喊话,说水利模型需现场演示,不可耽搁。一时之间,呼声交错,场面微乱。
我行至厅中高台,取桌上玉磬轻击三声。清音穿堂,众人渐静。
“轮流陈述,每组半柱香时间。”我说,“但若三人成组,跨界结题,可延至一炷香。”
话音方落,有人已开始张望四周。地理学者看向工造区,农政学子靠近历法组。片刻后,一名研究坡度的老者主动走向排水沟模型前的年轻人:“你那沟渠走向,可试过结合山势倾角?”对方眼睛一亮,点头不止。
另一侧,李承终于鼓起勇气,拿着笔记走向外国学者乙的展区。他指着星图一角,用生涩的南陆语问:“此处标记‘雨始’,可是依据星辰位置判断?”
外国学者乙低头看他,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刻度铜片,递过去:“你来看,这是观测器,每月初三、十八夜固定测量,连续三年才有此图。”
两人蹲在展台边,低头对照笔记与图表。
我退至高台边缘,未再开口。阳光斜照进厅内,落在一张摊开的纸上,那是某位学者提交的《岭南潮汐表》,墨迹尚新,纸角已被风吹得起翘。我伸手按住一角,目光扫过全场。
王姓老者正与两位工造师围坐,手持竹简比对数据,不时在纸上勾画;外国学者乙已在“异域学说专区”与三位本国学者展开笔谈,桌上摊开着星图与算表,其中一人正用毛笔在副本上标注疑问;李承身旁多了个同伴,两人一同翻看测算仪的构造图,口中念着“三角分度”“影长换算”等词。
一名内务司小吏快步走来,低声禀报:“西侧茶案已添热水,果品补过一轮。”
我点头,未动。
远处有孩童跑过长廊,笑声穿墙而入,旋即被守卫轻声劝回。厅内讨论声未曾停歇。一位年轻女子学者站上高台,举起手中陶片模型:“这是我依古法复原的通风仓底结构,可使谷物存三年不霉。”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台下立刻有人起身提问。
我又看了眼天色。日影偏西,距闭厅尚早。人们没有收拾器具的意思,反倒越聚越多。有人从包袱里掏出未完成的草图,就地铺开修改;两个先前争执的学者此刻并肩而坐,共执一管朱笔,在舆图上圈出共同关注的区域。
风再次穿厅而过,掀起几张未压住的纸页。其中一页飘至我脚边,我弯腰拾起,是份关于江道改流的推测文稿,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或可合地理、水文、农时三科共研之。”
我将纸交还给追来的学子,未多言语。
厅中玉磬仍置于台角,无人再击。发言者自发排队,每组讲毕,常有人上前追问细节,或递上自家资料请求印证。一名老学者甚至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几枚磨损严重的测算石子,当场演示古法推算过程。
暮色渐染窗棂,烛火次第点亮。光晕映在展板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新增线条。有人开始用炭条在墙上直接绘图,另有人取来空白竹简,现场誊录共识要点。
我仍立于高台边缘,双手垂落身侧。衣袖拂过腰间佩玉,触感温润。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人准备离场。王姓老者正与工造师激烈争论某处泄洪口设计,手势频频;外国学者乙俯身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递向对面学者,对方接过细看,随即提笔补充;李承坐在角落矮凳上,膝上摊开笔记本,正飞快记录,眉头紧锁,似在消化新知。
烛烟轻袅,茶汤渐凉。
厅外传来更鼓,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