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殿檐上,簌簌作响,混着殿内渐弱的喘息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砚棠拄剑而立,肋骨处的伤口渗出血来,濡湿了内衬的软甲,寒意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钻。他抬眼看向卫凛,目光沉如寒潭,一字一顿:“守土卫疆,护佑生民,此誓,你当真忘了?”
卫凛浑身一颤,持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与沈砚棠同守边关五年,曾一同啃过冻硬的干粮,一同顶着漫天风沙厮杀,那声誓言,是在尸山血海里喊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头上。可眼下,枪尖对着的是昔日袍泽,身后站着的是当朝天子,他进退两难,额角的冷汗混着雪沫往下淌。
“卫统领,”萧珩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朕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他机会。既然不肯降,便一同处置了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卫凛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萧珩,少年天子的眉眼间满是漠然,仿佛阶下的人命,不过是尘埃草芥。卫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半月前,萧珩密诏暗杀副将的密信,是他无意间撞见的;想起昨夜,副将捧着虎符入宫,是被人用家眷性命相逼。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算计,一场用忠良鲜血铺就的帝王路。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破风的锐响。紧接着,一名玄衣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恐:“陛下!不……不好了!镇北军前锋营,冲破了宫门!”
萧珩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扶手:“什么?虎符在朕手里,他们怎敢?”
“前锋营统领说……”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说将军的忠肝义胆,镇北军上下皆知!虎符能调兵,却调不动人心!”
这话落下的瞬间,沈砚棠眼底骤然亮起光来。他撑着剑,缓缓直起身,染血的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倒的战旗。
卫凛看着他,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萧珩,牙关紧咬,忽然猛地一跺脚。
“哐当——”
长枪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卫凛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愿追随沈将军,护大靖河山,诛窃国之贼!”
他身后的玄色侍卫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此起彼伏的脆响接连响起。数十杆长枪掷地有声,数十道身影齐齐跪下:“愿随将军!诛贼护民!”
萧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阶下众人,声音都在发颤:“反了!你们都反了!来人——”
“不必叫了。”沈砚棠缓缓抬剑,剑尖直指萧珩,声音冷冽如冰,“你的御林军,早已被前锋营拿下了。”
殿门被再次撞开,寒风卷着雪浪涌入,为首的是个身披猩红披风的少年将领,他手持长枪,身后跟着数百名甲胄鲜明的镇北军士兵,个个目露精光,杀气腾腾。
“将军!”少年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前锋营全体将士,恭迎将军归营!”
沈砚棠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剑尖的寒光映着御座上萧珩惨白的脸。
可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沈砚棠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侧身——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殿柱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珩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机弩,正阴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沈砚棠,你以为,朕真的毫无准备吗?”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比之前的马蹄声更沉,更密。
沈砚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镇北军的脚步声。
大靖的风雪,还未停。
而这场棋局,远未到落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