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漫过青石板路，将揽月阁的飞檐晕成一片模糊的黛色。顾清媛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的银钗带着沁骨的凉，那是陆景年三日前亲手为她簪上的，钗头嵌着的碎月光石，此刻在雾色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她立在廊下，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陆景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伸手替她拢紧了披风的领口，指尖擦过她颈侧的肌肤，惊起一阵战栗。
顾清媛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沾了夜露的发梢上：“你去了城西的暗牢。”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景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倦意被一层极淡的波澜取代。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总得亲自去确认。”
“确认什么？”顾清媛追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确认那些被你囚在牢里的人，是不是真的藏着当年顾家被灭门的证据？还是确认……他们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夜风卷着雾汽扑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陆景年抬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耳垂：“清媛，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不必知道？”顾清媛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陆景年，你我之间，还要用这种话来搪塞吗？当年你救我于水火，护我三年安稳，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目光里的失望像寒潭里的月影，碎得七零八落：“可你还是瞒着我。你查顾家旧案，动用暗部势力，甚至不惜与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周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还顾家一个清白，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陆景年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看着她，眸色深如寒潭：“清媛，别胡说。”
“我胡说？”顾清媛抬眼望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那你告诉我，城西暗牢里的人，是不是当年经手顾家案的锦衣卫？你是不是从他们口中，查到了幕后主使的名字？是不是……那人的身份，连你都惹不起？”
一连串的质问，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陆景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清媛，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伤害你。”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陆景年眼神一凛，反手将顾清媛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一道黑影落在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暗牢那边走漏了风声，东厂的人已经围过去了。还有……”
黑影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咬牙道：“还有，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要将小姐许配给靖王。”
顾清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陆景年的眸色骤冷，握着软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看着地上的黑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知道了。下去，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黑影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浓雾里。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顾清媛缓缓挣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靖王……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也是……当年力主查办顾家的人之一。”
陆景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雾更浓了，将揽月阁的灯火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晕。两人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远处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那是黎明前的微光，也是……风雨欲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