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裹着寒意,敲打着颐和公馆二楼的落地窗,窗棂上凝结的水汽晕开了窗外的梧桐树影,像一幅被浸了水的水墨画。
顾清媛蹲在储藏室的地板上,指尖拂过樟木箱最底层的隔板,摸到一个硬挺的牛皮纸信封。箱子里是陆景年母亲留下的旧物,旗袍料子、银质胸针,还有几本泛黄的诗集,她本是想找一本早年的线装书,却意外触到了这个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的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干裂,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纸边。
“找什么呢?”陆景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湿冷气息。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门框上,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清媛捏着信封站起身,指尖有些发颤:“在你妈妈的箱子里找到的,没写名字。”
陆景年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过来,接过信封摩挲片刻,指腹划过火漆印上模糊的花纹——那是陆家老宅书房的印章,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应该是她没寄出去的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妈走后,这些东西一直堆在这里,我没怎么动过。”
封口并没有粘死,顾清媛轻轻一撕就开了。里面是三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清丽,带着民国时期女子特有的温婉笔锋。信的开头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写着一句:“见字如面,展信安好。”
信里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是一些细碎的日常。写春日里老宅的紫藤萝开得如何繁盛,写夏夜的槐树下她教年幼的陆景年背唐诗,写秋深时他闹着要吃桂花糕,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却被他偷偷抓了一把糖洒在地上。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暖意,可读到最后一页,顾清媛的眼眶却慢慢红了。
最后一段的字迹有些潦草,墨色也浓淡不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景年这孩子,性子太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将来他若是爱上谁,定要护着她,疼着她,莫要像我这般,空留遗憾……”
“遗憾?”顾清媛轻声念出这两个字,转头看向陆景年。
陆景年的视线落在信纸的最后一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很少提起母亲的过往,只知道她在他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守着这座空宅,直到三年前也走了。他从未听过母亲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更不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陆景年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他顿了顿,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这封信,大概是写给她的。”
顾清媛没说话,只是将信纸轻轻抚平。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储藏室里弥漫着樟木的清香,混着雨丝的湿意,竟让人有些鼻酸。
陆景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我小时候总嫌我妈唠叨,嫌她管得多。”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顾清媛抬手,环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僵,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怀念。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只有在提起家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她一定很爱你。”顾清媛轻声说。
“嗯。”陆景年应了一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若是看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顾清媛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嘴角微微弯起。她想起第一次来陆家老宅,陆景年带她看院子里的桂花树,说那是他母亲亲手栽的。想起他做桂花糕的手艺,竟是跟着母亲的旧菜谱学的。想起他偶尔会对着书房里的一幅字画发呆,那字画上的题款,正是信里提到的那个教书先生的名字。
原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温柔,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藏在旧信笺里,藏在桂花树的暗香里,藏在每一个他不经意流露的细节里。
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陆景年松开她,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别难过。”他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散去,只剩下温柔,“我们把信收好,等明年春天,带桂花糕去看她。”
顾清媛点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她看着陆景年将信封放进樟木箱的最上层,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丝绸,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对了,”顾清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城西那块地,是不是遇到点麻烦?”
陆景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爸提了一句,说有个姓沈的开发商在从中作梗。”顾清媛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爸和沈氏的董事长还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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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年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心里一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不用,我能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顾清媛知道他的性子,不愿轻易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人。她没有再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你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
陆景年的眸色深了深,低头吻住她的唇。唇齿间是樟木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得让人沉溺。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梧桐叶上的水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储藏室里,都弥漫着岁月静好的余温。
没有人注意到,樟木箱的角落,还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一个是陆景年的母亲,另一个,眉眼竟与顾清媛有几分相似。
而在公馆之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巷口。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阴沉的脸。男人看着二楼窗台上相视而笑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的,不只是城西那块地。”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挂断了电话。他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目光落在顾清媛的身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雨彻底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可那道彩虹的尽头,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