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篙坠落在船板上的脆响,惊得暗河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顾清媛的心跳陡然擂鼓,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船尾,指尖颤抖着探向那人的颈动脉。
温热的脉搏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虽微弱却沉稳,一下一下,像是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顾清媛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声冲破喉咙。刚才在密道外看到他肩头飙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以为……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景年的眉头蹙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霜。顾清媛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凌乱的黑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他在发烧。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黑衣,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
“陆景年……陆景年你醒醒。”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陆景年没有睁眼,只是喉结滚了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顾清媛慌了神,连忙转身去翻紫檀木盒——父亲曾说过,木盒底层藏着伤药,是陆家祖传的金疮药,止血镇痛的效果极好。
木盒的锁扣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繁复的海棠花纹,顾清媛的指尖在花纹上摸索了两下,凭着记忆里父亲教的法子,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锁扣开了。盒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枚玉璧和半张泛黄的图纸,她顾不上细看,伸手掀开绒布,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巧的瓷瓶。
她拧开瓶盖,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弥漫开来。顾清媛颤抖着倒出一点褐色的药粉,正想伸手去解陆景年的衣衫,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陆景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清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别……别碰我。”
顾清媛一怔,“你的伤口在流血,再不处理……”
“齐远的刀上,有毒。”陆景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顾清媛浑身一僵。他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那毒叫‘牵机引’,沾血即发,会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顾清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低头看向陆景年肩头的伤口,果然看到血痂边缘泛着一丝诡异的青黑色。那青黑正顺着他脖颈的血管,一点点往上爬,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六神无主,“金疮药没用吗?还是说……紫檀木盒里有解药?”
陆景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攥着她手腕的手也开始发颤,“牵机引是齐远特制的毒,无药可解……只能靠自身的血脉压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血脉印记上,眼神变得幽深,“陆家的血脉,与陈家的骨血相融,或许……能逼出一点毒素。”
顾清媛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陈兰说过的话——陆家的血,陈家的骨,合在一起,才能叩开归墟门。原来不止是归墟门,就连这奇毒,也需要两人的血脉相融才能压制。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想去解自己的衣衫。陆景年却按住了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挣扎:“不行……血脉相融的过程,会很痛苦。你会……”
“我不怕。”顾清媛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为了救我,连命都豁出去了,我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她顿了顿,伸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陆景年,我不会让你死的。”
陆景年看着她眼底的光,喉咙哽咽,竟说不出一个字。他知道,顾清媛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清媛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景年肩头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隐隐透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她咬咬牙,将瓷瓶里的金疮药尽数倒在伤口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顾清媛将掌心紧紧按在陆景年的伤口上,两股血液相融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猛地从掌心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她的骨头。
她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松开手。
陆景年看着她强忍着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想推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掌心的血,一点点渗入自己的伤口。两股血脉相融的刹那,他体内的毒素像是被惊动了,疯狂地翻涌起来,青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船板上,触目惊心。
“陆景年!”顾清媛惊呼出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血脉印记突然亮了起来,一道暖黄色的光晕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流入陆景年的伤口。陆景年体内的青黑色纹路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一点点退缩,那股钻心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而顾清媛的掌心,那道划开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乌篷船顺着暗河的水流,缓缓漂向岩洞深处。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暗,暗河的水面也变得愈发平静,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景年的意识渐渐清晰了些,他看着顾清媛苍白的脸,和她掌心那道新添的疤痕,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傻丫头……”
顾清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冲着他笑了笑,“我没事。”
就在这时,乌篷船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顾清媛猝不及防,差点摔进河里,幸好陆景年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莲。那些水莲是极罕见的黑色,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双双睁着的眼睛。
而水莲的中央,停着一艘比他们的乌篷船大上数倍的画舫。画舫的船檐上挂着一盏盏红灯笼,灯光摇曳,映得水面一片猩红。
画舫的舱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婉转,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顾清媛和陆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疑。
这暗河深处,怎么会有这么一艘画舫?
琴声还在继续,缠绵悱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突然,舱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
她手里抱着一把古琴,指尖还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着,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暗河深处,显得格外突兀。
女子抬起头,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顾清媛和陆景年的身上,声音轻柔得像风: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