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袅袅，裹着暗河潮湿的水汽，漫过乌篷船的船舷，缠上顾清媛的脚踝。她下意识地往陆景年身边缩了缩，掌心那道新愈合的疤痕隐隐发烫，与腕间血脉印记的暖光遥相呼应。
陆景年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艘泊在黑莲丛中的画舫。船身雕梁画栋，漆色虽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红灯笼的光晕在水面漾开，将那些墨色的莲花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花瓣上的银纹像是活物，在光影里微微蠕动。
“你是谁？”陆景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这里是什么地方？”
素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越的琴音落下，暗河的水流竟瞬间平静下来，连乌篷船的晃动都停了。她缓缓抬起头，薄纱后的眸子望向顾清媛怀里的紫檀木盒，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那盒子里，放着半块玉璧，和一张残缺的图纸，对不对？”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
顾清媛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抱紧了木盒。这木盒是父亲用性命护住的，里面的东西从未对外人提及，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顾清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子的琴声打断。
这一次，琴声不再婉转，而是变得急促起来，像是骤雨敲打窗棂，又像是千军万马踏过沙场。随着琴音越来越急，那些漂浮在水面的黑莲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花瓣纷纷脱落，露出了藏在花蕊里的细小黑虫。那些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翅膀振动的声音嗡嗡作响，朝着乌篷船扑面而来。
“小心！”陆景年低喝一声，将顾清媛死死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抓起船板上的竹篙，朝着虫群狠狠挥去。
竹篙扫过，带起一片细密的水花，不少黑虫被打落在水里，却很快又挣扎着飞起来，前赴后继地扑过来。顾清媛看着那些虫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归墟门附近，有一种名为“噬魂虫”的异虫，喜食生血，能钻透皮肉，直入骨髓。
难道这些就是噬魂虫？
就在这时，女子的琴声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利刃划破长空。那些噬魂虫像是得到了指令，突然改变方向，不再攻击陆景年，而是朝着他肩头的伤口飞去。
陆景年的脸色一变。他肩头的伤口虽被金疮药止住了血，却还未愈合，而且沾着牵机引的毒素，对这些噬魂虫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诱饵。
眼看虫群就要扑到陆景年的肩头，顾清媛急中生智，猛地将掌心按在他的伤口上。腕间的血脉印记瞬间爆发出耀眼的暖黄光芒，那光芒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噬魂虫挡在了外面。那些虫子在光芒外疯狂地盘旋，却始终不敢靠近分毫，最后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一般，纷纷坠落在水里，化作了一滩滩黑水。
琴声戛然而止。
素衣女子看着那道暖黄的光芒，久久没有说话，薄纱后的眸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果然……是陈家的血脉，和陆家的血融在一起，才能唤醒这道屏障。”
“你到底是谁？”陆景年的目光紧紧盯着女子，“你和陆家、陈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女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薄纱。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出现在顾清媛和陆景年的眼前。她的眉眼间，竟与顾清媛有几分相似，只是眼角的细纹，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的沧桑，让她看起来比顾清媛年长了许多。
更让两人震惊的是，女子的手腕上，竟也有一道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血脉印记。
“我叫陈月容。”女子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是你爷爷陆承宗的师妹，也是……你母亲的亲姑姑。”
顾清媛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母亲的亲姑姑？那她岂不是……自己的姑婆？
“我母亲的姑姑，不是早就……”顾清媛的话顿住了。她听父亲说过，母亲的家族在很多年前就遭遇了变故，所有亲人都不知所踪，大家都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死了。”陈月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当年陆家坳瘟疫爆发，归墟门异动，我和你爷爷，还有你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兄长，一起去封印归墟门。可没想到，封印失败了，归墟门的戾气外泄，我兄长为了掩护我们，被戾气吞噬，而我和你爷爷，也被暗河的水流卷到了这里，一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
顾清媛和陆景年都惊呆了。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暗河深处三十年，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我爷爷……陆承宗呢？”陆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小就听人说爷爷是病逝的，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陈月容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指了指画舫的船舱，声音低沉：“他在里面。”
顾清媛和陆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疑。他们小心翼翼地踏上画舫，跟着陈月容走进船舱。
船舱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架古琴。而在那张木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手腕上的血脉印记黯淡无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顾清媛看着老人的脸，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陆景年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老人，眼眶一点点泛红。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人的脸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爷爷……真的是你……”
顾清媛猛地愣住了。
这个老人，竟然是陆承宗？那个传说中已经病逝了十几年的陆老爷子？
陈月容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我们被卷到这里，你爷爷为了护住我，耗尽了全身的血脉之力，从此就昏迷不醒。我守着他，守了三十年，靠着暗河里的鱼虾和野果为生，等着陆家和陈家的后人出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媛和陆景年紧握的手上，“我知道，只有你们的血脉相融，才能唤醒你爷爷，才能彻底封印归墟门。”
就在这时，陆承宗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陈月容脸色一变：“不好！他体内的戾气又发作了！”
顾清媛和陆景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就在此时，暗河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齐远阴鸷的笑声，在空旷的暗河里回荡开来：
“陆景年，顾清媛，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识相的，就把紫檀木盒交出来！不然，我就炸了这条暗河，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