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远的笑声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撞在暗河的石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惊得水面上残存的黑莲花瓣簌簌发抖。
陆景年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地望向暗河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画舫的船身轻轻晃动,他下意识地将顾清媛往船舱内侧拉了拉,又伸手按住床榻上陆承宗的脉搏,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老爷子的气息愈发微弱,手腕上的血脉印记几乎要彻底隐没在苍白的皮肤里。
“戾气入体太深,拖了三十年,早就蚀骨噬心了。”陈月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她伸手抹去陆承宗嘴角溢出的黑血,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压抑多年的惶恐,“当年他强行催动血脉之力护我,自己却被归墟门的戾气缠上,这些年靠我寻来的凝神草吊着一口气,可刚才外面的琴音和噬魂虫的异动,彻底惊动了他体内的戾气。”
顾清媛攥紧了掌心的紫檀木盒,盒壁的纹路硌得指尖生疼。她看着陆承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她这个盒子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气若游丝,也是这般,眼底藏着放不下的执念。“姑婆,凝神草……还能撑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扫过船舱角落那堆干枯的药草,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陈月容摇了摇头,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一株,三天前就用完了。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们血脉相融时催生出的暖光,可那光芒太耗损元气,你们刚才对付噬魂虫已经用了一次,短时间内……”
她的话还没说完,暗河尽头的火光突然暴涨,伴随着一声巨响,船身剧烈地颠簸起来,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细小的水花。齐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志在必得的张狂:“陆景年!我知道陆老头在你手里!归墟门的秘密,还有那半块玉璧,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带走!”
顾清媛只觉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陆景年。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在快速盘算着对策。暗河狭窄,画舫又笨重,根本没法快速撤离,而齐远那边带着人,手里还有炸药,一旦真的炸了暗河,所有人都得被埋在这里。
“清媛,把木盒给我。”陆景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顾清媛一愣:“你要干什么?”
“齐远想要的是木盒里的东西,我把木盒扔出去,引开他们。”陆景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留在这里,和姑婆一起想办法稳住爷爷的戾气。等我引开他们,就回来找你们。”
“不行!”顾清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死死攥住木盒,也攥住了陆景年的手腕,“齐远心狠手辣,他根本不会跟你讲规矩,你这一去就是送死!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
陈月容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光。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陆承宗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腕,说要护她周全。可最后呢?最后他们被困在这暗河里,一别就是半生。
“别争了。”陈月容突然开口,她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飘了出来,“当年我们封印归墟门时,留下了一件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木箱里铺着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与他们手腕上的血脉印记如出一辙。更奇特的是,匕首的刃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这是……”陆景年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双生匕,用陆家的骨和陈家的玉淬炼而成,能斩戾气,也能暂时压制体内的戾气反噬。”陈月容拿起匕首,递给陆景年,“你把它带在身上,齐远手里的炸药伤不了你。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顾清媛,“这匕首需要陈家血脉的温养,清媛,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顾清媛没有犹豫,她咬破指尖,将一滴温热的血珠滴在匕首的刃口上。血珠落下的瞬间,匕首上的金光陡然暴涨,一股暖流顺着匕首蔓延开来,竟与她腕间的血脉印记产生了共鸣。
陆景年握紧匕首,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肩头的伤口竟隐隐传来一丝暖意,之前被噬魂虫惊扰的不适感也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暗河尽头的火光已经近在眼前,隐约能看到齐远带着几个手下,正划着小船朝这边逼近。
“没时间了。”陈月容将一个药囊塞进顾清媛手里,“这里面是凝神散,每隔半个时辰给你爷爷服一次,能暂时稳住他的气息。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船舱,暗河的石壁上有机关,能挡住外面的戾气。”
陆景年深深看了顾清媛一眼,目光里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船舱,身影很快消失在船头的夜色里。顾清媛追到船舷边,看着他提着匕首,朝着齐远的方向迎了上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暗河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气,吹得她发丝乱飞。她紧紧攥着药囊,回头看向船舱里昏迷不醒的陆承宗,又看向身旁神色凝重的陈月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齐远的骂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顾清媛咬着唇,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滴落在船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陆承宗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涌出的黑血越来越多,手腕上的血脉印记突然变得漆黑如墨,一股浓郁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
陈月容脸色大变:“不好!戾气彻底失控了!”
顾清媛回头,只见陆承宗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神采,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像是被归墟门的戾气彻底吞噬了。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朝着顾清媛的方向抓来,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清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船壁,退无可退。她看着那双失去神智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而此时,船头的厮杀声越来越烈,陆景年的身影在火光里时隐时现,他手里的双生匕金光闪烁,却似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暗河的水开始疯狂地翻涌,黑莲的花瓣全部脱落,露出了水底密密麻麻的黑影,那些黑影扭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暗河的水流,朝着画舫的方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