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带着血色印记的手，从漩涡中央的黑雾里缓缓伸出，指骨嶙峋，指甲泛着青黑，腕间的印记与陆景年、陆屿的分毫不差，却透着一股更沉的死气。它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感知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暗河的水还在倒流，河底的淤泥翻涌不休，那些沉寂多年的骸骨被卷着打转，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血契锁链上的金光因为陈月容的献祭，正盛到了极致，却在那只手出现的刹那，猛地黯淡下去，锁链上的古篆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雾，隐隐有些看不清了。
顾清媛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气息，比陆屿身上的戾气更甚，比归墟之心的紫光更邪，像是从亘古的幽冥里爬出来的，带着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寒意。她攥紧陆景年的手，掌心的汗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这是什么东西？”
陆景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锁着那只手，指尖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腕间的血脉印记正在疯狂震颤，像是遇到了同源的召唤，又像是在抗拒某种本能的威压。那不是陆家人该有的气息，却又和陆家的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的头一阵一阵地抽痛。
“是……是归墟的守墓人？”陆承宗的声音从船板上传来，他趴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皱纹因为极致的恐惧拧成了一团，“老祖宗的手记里提过，归墟深处，有个守墓人，守着归墟最早的一批亡魂，他的血脉，是陆家最原始的根……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话音未落，那只手突然动了。
它没有扑向陆景年和顾清媛，也没有去碰血契锁链，而是朝着漩涡里被吞噬的陆屿伸去。指尖刚触到陆屿的衣角，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陆屿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瘪了下去，化作一缕黑烟，被那只手吸了进去。
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漩涡中央的光芒忽明忽暗，那只手的主人，终于缓缓露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黑袍的男人，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千年。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蒙着厚厚的翳，却能精准地落在陆景年的身上。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缕淡淡的黑烟，那是陆屿最后的残魂。
“陆家……血脉……”男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终于……等到了……”
他缓缓抬起手，腕间的血色印记亮了起来，与陆景年腕间的印记遥相呼应。
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从男人的掌心传来，陆景年只觉得腕间一热，血脉里的力量像是失控的洪水，疯狂地朝着男人的方向涌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景年！”顾清媛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同时催动掌心的海棠铜扣。铜扣上的暖光再次亮起，却像是杯水车薪，根本抵挡不住那股强大的吸力。
“别白费力气了。”男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海棠铜扣的力量，来自陈家，陈家的骨血，本就是归墟的祭品，怎么可能挡得住归墟的本源？”
顾清媛的心猛地一震。
陈家是归墟的祭品？
那她的母亲，她的外婆，还有陈月容……她们世代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陆家的秘密，还是归墟的牢笼？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景年咬着牙，强行稳住体内翻涌的血脉之力，声音冷得像冰，“吸走我的血脉之力，对你有什么好处？”
男人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终于移开，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竟和陆景年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老，更死寂，像是一尊活了千年的泥塑。
“好处？”他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被困在这里千年，守着这些亡魂，守着归墟的大门，就是为了等一个陆家的血脉——一个能和归墟之心共鸣，能解开归墟封印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媛掌心的海棠铜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陈家的骨，陆家的血，双生的契，三者合一，归墟的封印，就能彻底解开。到时候，这些被禁锢了千年的亡魂，就能重见天日，我也能……解脱了。”
“你要解开归墟封印？”陆景年的瞳孔骤缩，“你知不知道，封印一旦解开，归墟的戾气会蔓延到人间，到时候，生灵涂炭，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人间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守了千年，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陆家人，为了所谓的道义，牺牲自己，牺牲亲人，把归墟的秘密埋了又埋，藏了又藏，我早就腻了！”
他猛地抬手，掌心的吸力骤然增强。陆景年只觉得眼前一黑，体内的血脉之力几乎要被抽干，腕间的印记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顾清媛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看着陆景年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丝，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突然想起石碑上的那句话——“以情为锁，以念为缚”。
情……念……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男人，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悲凉，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说你守了千年，你说你腻了，可你真的甘心吗？”
男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顾清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守着归墟的亡魂，守着陆家的秘密，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解脱吗？还是说，你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明白你的苦衷，能给你一个选择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暗河的水面突然平静了下来，那些翻涌的淤泥，那些打转的骸骨，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漩涡中央的黑雾，也缓缓收敛了戾气。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看着顾清媛，又看了看陆景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选择……我还有选择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被男人攥在掌心的陆屿残魂，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那红光里，带着陆屿最后的恨意和不甘，竟猛地挣脱了男人的束缚，朝着血契锁链扑去。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陆屿的声音在暗河上空回荡，凄厉而怨毒，“归墟之心，给我爆！”
红光撞上血契锁链的瞬间，漩涡中央的归墟之心，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暗河的石壁开始大面积坍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男人的脸色骤变，他想出手阻拦，却发现体内的力量，竟在这一刻，变得滞涩起来。
陆景年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了男人的吸力，他拉着顾清媛，朝着暗河的出口跑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嘶吼：“晚了！归墟之心已经失控了！它要把整个归墟，都拖进人间！”
顾清媛回头望去，只见那道紫色的光芒，已经冲破了暗河的顶端，朝着地面的方向，飞速蔓延。而暗河的深处，传来一阵更加恐怖的响动，像是有无数的亡魂，正在破土而出。
更让她心惊的是，陆景年腕间的血脉印记，竟和那道紫色的光芒，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