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窗外捻着一把碎玉,碾磨着漫漫长夜。
陆景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着冷白的光。副驾驶座上的顾清媛歪着头,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小半张脸,呼吸轻浅得像一片落在玻璃上的雪花。车载空调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半小时前,他们刚从城郊那座废弃的纺织厂里逃出来,身后还跟着三辆紧咬不放的黑色轿车。
“坐稳。”他沉声道,脚下猛地踩下油门,黑色越野车像一道出鞘的利刃,劈开漫天风雪,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支路。轮胎碾过积雪覆盖的路面,溅起的雪沫子打在路边的枯树上,簌簌落下。
顾清媛被惯性带得晃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指尖触到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金属徽章,骤然清醒了大半。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银鹰,是沈家秘密据点的信物,也是他们今晚冒险去纺织厂的唯一目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据点早已被人端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奄奄一息的守卫。
“后面的车……”她声音发颤,看向后视镜。三辆黑色轿车的车灯像鬼火一样,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甩掉他们不难。”陆景年的目光扫过前方岔路口的路牌,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难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去纺织厂。”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顾清媛心头。他们的行踪一直很隐蔽,去纺织厂的决定更是临时起意,除了他们两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身边有内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越野车在岔路口一个急转弯,车身几乎擦着路边的护栏而过。顾清媛下意识地抓住了陆景年的胳膊,触到他手臂上坚硬的肌肉线条,心莫名安定了些。她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握着方向盘,带着她从仇家的包围圈里冲出去。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年轻,也更冲动,额角淌着血,却笑得张扬:“清媛,别怕,有我在。”
“想什么?”陆景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顾清媛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那枚徽章,“只是觉得,这三年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陆景年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耳根微红。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小心翼翼,和他平时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顾清媛心头一紧,连忙看向后视镜——只见最前面的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撞向了路边的大树,车头瞬间凹陷下去,车灯应声熄灭。剩下两辆轿车见状,猛地刹住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
“机会。”陆景年低喝一声,再次踩下油门。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冲进了前方的一片密林。
雪越下越大,林子里的树木枝桠交错,像一张张狰狞的网。车灯的光线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陆景年凭借着过人的车技,在树林里穿梭自如,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不知开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车灯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停下了车。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在车顶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顾清媛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车门站稳,抬头看向天空,漫天飞雪如柳絮般飘落,遮住了星月,也遮住了远方的城市灯火。
陆景年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披在了她肩上。大衣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瞬间驱散了寒意。
“这里安全吗?”顾清媛裹紧大衣,看向四周黑漆漆的树林。
“暂时安全。”陆景年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雪夜里一闪一灭,“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不能久留。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据点。”
顾清媛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指间的烟头上。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或疲惫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支。她知道,今晚的事,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那个内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
“别猜。”陆景年打断她的话,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风雪里很快消散,“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他看向她,目光深邃,“清媛,记住,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我。”
顾清媛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让他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灯下看文件的模样,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陆景年的手机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陆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顾清媛也看向他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来自境外。
陆景年迟疑了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异域口音:“陆先生,好久不见。”
陆景年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顾清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问道:“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陆景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雪粒子不断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电话那头的男声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景年的心上。
而远处的雪夜里,那两辆消失的黑色轿车,正悄无声息地调转车头,朝着密林的方向,缓缓驶来。车灯被调成了最弱的状态,像两双蛰伏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危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