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陆景年将那把防身匕首别在腰后,又把黑色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封皮时,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顾清媛站在他身侧,脖颈间的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手里紧紧攥着外婆给的那枚银哨,银质的哨身被掌心的汗濡湿,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两人没有开车,沿着街边的树荫一步步往城西走。晚风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夏末的蝉鸣,本该是寻常的市井喧嚣,落在他们耳里,却处处透着诡异。身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视线,黏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让人浑身发紧。
“有人跟着我们。”顾清媛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指向斜后方的路灯阴影。
陆景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缩了回去,只剩下晃动的树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他眼底寒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握住顾清媛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别慌,脚下的步子却故意放慢了些,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巷子是老城区的窄巷,两侧的墙壁爬满了爬山虎,路灯隔得远,光线昏黄得像蒙上了一层纱。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放大,嗒嗒的回响撞在砖墙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像是笃定他们跑不掉。
陆景年猛地侧身,将顾清媛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匕首柄。巷口的黑影渐渐走近,是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
“你们不该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听不出年龄。
顾清媛心头一紧,攥着银哨的手指更用力了:“你是谁?是鱼鹰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两人脚边。陆景年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香,这味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我父亲车祸案的卷宗,是你动的手脚?”陆景年的声音沉得像冰。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没有回答陆景年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扔了过来。
徽章落在陆景年的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那是一枚五角星徽章,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启明。
“启明!”顾清媛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陆景年的胳膊。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我是启明的人。局长夫人让我来提醒你们,旧茶馆里,不止鱼鹰的人。”
“晚莺?”陆景年攥紧了徽章,眸色沉沉,“她到底是哪边的?”
“她是双面棋。”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三十年前,她假意投靠鱼鹰,实则是为了给项目组传递情报。后来身份险些暴露,才借着嫁给局长的机会,藏了起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鱼鹰的底细,也在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顾清媛想起照片上那个笑靥温婉的女人,心头百感交集:“那短信……是她发的?”
“是。”男人点头,“城西旧茶馆确实是鱼鹰的据点,但也是当年项目组的秘密联络点。明天晚上,鱼鹰的人会在那里交易时空之门的核心图纸,晚莺想让你们混进去,拿到图纸。”
“为什么是我们?”陆景年皱眉,“她自己动手,不是更方便?”
“她不行。”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局长被鱼鹰的人盯得太紧,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而且,鱼鹰的首领‘枭’也会到场,他认得晚莺的气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新人,是‘局外人’,不容易引起怀疑。”
顾清媛忽然想起张磊父亲纸条上的话——晚莺非鹰,心向启明。原来如此。
“那你……”陆景年看着男人眼角的疤痕,“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陆景年怀里的黑色笔记本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本笔记本,是张磊父亲的遗物。当年,我和他是战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叫老枪。记住,明天晚上进了茶馆,别喝任何人递过来的茶,后院的老槐树洞,除了张磊藏的东西,还有我放的窃听器。”
老枪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景年叫住他,“我父亲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鱼鹰有关?”
老枪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了僵。夜风卷着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你父亲查到了时空之门和鱼鹰的关联,他手里有一份证据。车祸,是鱼鹰的灭口。局长当年发现了端倪,却碍于势力悬殊,只能偷偷在卷宗上留了批注。”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陆景年的心上。三年来的猜测和执念,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胸腔里翻涌着的愤怒和悲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顾清媛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老枪没有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小心‘枭’。他比你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檀木香。
陆景年低头看着掌心的启明徽章,指尖微微颤抖。顾清媛靠在他身边,轻声道:“现在怎么办?还要去吗?”
“去。”陆景年抬起头,眸色里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坚定,“不仅要去,还要拿到那份核心图纸。我要让鱼鹰的人,血债血偿。”
他将徽章塞进衣兜,握紧了顾清媛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窄巷。
城西的旧茶馆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一座仿古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昏黄,在夜色里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茶馆的门半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还有茶壶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陆景年和顾清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决心。他们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脚朝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过去。
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红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条被拉长的锁链,将他们牢牢地困在这场迷雾重重的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