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丝密得像一张织不透的网,将老城区的青石板巷裹得严严实实。雨珠砸在瓦檐上,顺着错落的飞檐滚落,串成一道道晶莹的水帘,模糊了白墙黛瓦的轮廓。陆景年背着昏迷的顾伯钧,脚步沉稳却急促,每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都溅起细碎的水花。顾清媛紧跟在他身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刻着莲花纹的木盒,另一只手攥着那本泛黄的守玉手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衣领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侧高耸的围墙。
方才西厢房轰然坍塌的巨响还在耳边回响,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气浪,像是一道无声的催命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逆熵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景年,你听。”顾清媛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拽了拽陆景年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雨幕里,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似常人行走的脚步声,倒像是某种野兽踩过烂泥的拖沓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声音极轻,却精准地钻入耳膜,与哗哗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让人辨不清方向,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景年的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他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眉头紧锁,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他将背上的顾伯钧往上托了托,沉声道,“走左边那条岔路,那里巷子窄,岔口多,容易甩开他们。”
顾清媛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拐进旁边的窄巷。这条巷子比主巷更逼仄,两侧的高墙几乎要挨在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墙头上的瓦当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墙根处的青苔被泡得发胀,绿油油的一片,踩上去滑腻腻的。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雨幕里,转瞬就被雨水打湿,贴在石板上。
刚拐进去没几步,身后的声响突然清晰了起来。
顾清媛猛地回头,只见三道黑色的影子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睛,在雨幕中闪烁着,像暗夜里觅食的饿狼,透着一股嗜血的疯狂。
“是逆熵的傀儡!”顾清媛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想起墨尘曾经说过的话,被逆熵能量侵蚀的人,会失去神智,变成只懂杀戮和掠夺的傀儡,他们的感官会被灵脉的气息吸引,不死不休。
那三道黑影似乎察觉到被发现,速度陡然加快,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跑!”陆景年低喝一声,背着顾伯钧拔腿狂奔。他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却依旧跑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敲出急促的鼓点。
顾清媛不敢回头,拼尽全力跟在他身后。怀里的木盒硌得她胸口发疼,那枚灵脉珠却在这时微微发热,透过绒布传来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竟让她疲惫的身体多了几分力气。
窄巷蜿蜒曲折,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岔路一个接着一个。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身后的嘶吼声却始终如影随形。那些傀儡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受地形限制,无论他们拐进哪条岔路,总能在片刻后追上来,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顾清媛怀里的木盒,像是盯着猎物的獠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清媛喘着气喊道,雨水呛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们能感应到灵脉珠的气息,甩不掉的!”
陆景年没有回话,目光却在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视线掠过两侧斑驳的墙壁,掠过墙根处紧闭的木门,最后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上。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顾家祠堂”四个小字。
“跟我来!”他咬咬牙,猛地改变方向,朝着那扇木门冲去。
顾清媛紧随其后,心中满是疑惑。顾家祠堂?她从小在老城区长大,听长辈们说过不少老宅的故事,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处祠堂。
陆景年冲到木门前,抬脚狠狠踹向虚掩的门板。“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和陈旧的木料味,驱散了几分身后的阴冷。祠堂不大,正中央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神龛,上面供奉着几块斑驳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早已熄灭的香,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
“快进来!”陆景年闪身躲进祠堂,反手将木门关上,又迅速搬过旁边的石墩,死死抵在门后。
顾清媛踉跄着冲进祠堂,刚站稳脚跟,就听到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门板上。紧接着,又是几声剧烈的撞击,门板剧烈地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破。
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陆景年将顾伯钧轻轻放在神龛旁的草席上,又迅速检查了一遍祠堂的门窗。祠堂的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缝隙里塞着旧棉絮,只有屋顶的瓦片缝隙,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祠堂里的景象。
“暂时安全了。”陆景年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顾清媛,却发现她正盯着神龛上的牌位发呆。
顾清媛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块牌位上,牌位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字迹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认出“顾承安”三个字。这个名字,她在顾伯钧给的守玉手记里见过——是顾家第一代守玉人,也是建造那座老宅的先祖。
“顾承安……”她喃喃自语,伸手想要触摸那块牌位,指尖却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弹开。
低头一看,竟是怀里的木盒发出了淡淡的绿光。莲心佩与灵脉珠的光芒透过木盒的缝隙,落在神龛的底座上,照亮了一个刻在木头上的莲花印记。这个印记,与木盒上的莲花纹路,与莲心佩上的云纹,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像是早就刻好的拼图。
陆景年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莲花印记。指尖拂过冰凉的木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印记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这个印记……是个机关。”他伸手按了按印记的中心,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神龛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传来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与灵脉珠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顾清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木盒。
就在这时,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祠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衬得四周愈发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顾清媛和陆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警惕。那些傀儡向来疯狂,怎么会突然停手?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带着浓浓的嘲讽:“顾清媛,陆景年,把灵脉珠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这个声音,顾清媛依稀有些耳熟。她猛地想起,在老宅西厢房外看到的那道黑影,在高楼之上与同伴通话的,似乎就是这个声音!
陆景年将顾清媛护在身后,掌心缓缓凝聚起灵力,淡紫色的光晕在他指尖流转。他盯着紧闭的木门,声音冷硬如冰:“你是谁?藏头露尾的,有本事出来!”
门外的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巨响。门板上的木栓应声断裂,木屑纷飞,木门被狠狠撞开,雨水夹杂着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了祠堂里,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三道黑影站在门口,帽檐下的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黑影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缓缓摘掉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左眼角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媛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惊呼出声:“墨尘?!”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逆熵的人?那之前的合作,那些关于灵脉的话,难道都是骗局?
墨尘的目光落在顾清媛怀里的木盒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低沉沙哑:“好久不见,顾清媛。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