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下了三天，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陆景年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指尖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眉头拧成了川字。
“死者沈曼，三十五岁，某外贸公司财务总监，尸体于今早六点在城郊护城河下游被发现。”顾清媛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雨丝，她将一份现场勘查记录放在陆景年面前，“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颈部有明显勒痕，窒息死亡，但现场没有找到作案工具，也没有提取到完整指纹，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
陆景年抬眼看向她，顾清媛的头发梢还滴着水，警服外套的肩膀处已经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清亮。“死者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
“正在排查。”顾清媛拉开椅子坐下，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她离异三年，独自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平时性格比较孤僻，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公司同事反映她最近半年情绪不太稳定，经常加班到很晚，还跟财务经理发生过几次争执，原因好像是账目问题。”
陆景年拿起照片，照片上的沈曼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是沈曼的办公桌，桌面上收拾得异常整洁，只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儿的合影，相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这个相框，现场找到的？”
“对，就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的，上面除了她自己的指纹，还有另一种模糊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顾清媛点头，“技术科正在处理，希望能还原完整指纹。另外，我们调取了她公司楼下的监控，昨晚九点十分她独自离开公司，之后沿着护城河沿岸的小路走了，监控只拍到她走到路口，再往后就没有画面了，那段路是监控盲区。”
陆景年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尸检报告的某一行：“死者胃容物检测出少量安眠药成分，但剂量不足以致命，说明凶手可能是先让她昏睡，再实施杀害？”
“有这种可能。”顾清媛补充道，“还有一个疑点，死者的手机不见了，钱包里的现金还在，银行卡也没有被盗刷的记录，不像是抢劫杀人。而且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她女儿说妈妈以前有过自杀倾向，但最近半年状态好了很多，还计划带她去海边度假。”
就在这时，陆景年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确定吗？好，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顾清媛见状立刻起身。
“技术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的海藻夜光涂料，这种涂料很特殊，全市只有一家代理商。”陆景年抓起外套，“而且他们还原了相框上的部分指纹，和三年前一起悬案的嫌疑人指纹有部分吻合。”
顾清媛心头一震。三年前的那起悬案，受害者是一名画家，被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里，尸体被处理成白骨，现场同样留有这种海藻夜光涂料，案子至今没有告破。“难道是同一人作案？”
“不好说，但两起案子肯定有关联。”陆景年快步走向门口，“走，去那家涂料代理商那里看看。”
雨还在下，车子行驶在雨幕中，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顾清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飞速梳理着线索：“如果两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那作案动机是什么？沈曼是财务，死者是画家，两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交集不代表没有隐藏的联系。”陆景年握着方向盘，眼神锐利，“三年前的画家案，我们一直怀疑是熟人作案，但死者社交圈简单，排查了很久都没有头绪。现在沈曼的案子里出现了同样的涂料，或许这两人都和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圈子有关。”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偏僻的化工用品店门口，这就是全市唯一代理那种海藻夜光涂料的店铺。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警察上门，显得有些紧张。
“警官，你们找我有事？”
“我们想查一下，三年前到现在，有谁购买过这种海藻夜光涂料。”陆景年拿出涂料的样本照片。
店主皱了皱眉，转身从货架下方翻出一个厚厚的账本：“这种涂料很少有人买，主要是一些画家或者做手工艺品的会用，我都记着账呢。”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陆景年和顾清媛凑在旁边仔细看着。突然，顾清媛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这个名字，周凯？”
账本上显示，周凯在三年前五月和昨晚分别购买过这种涂料，购买时间恰好和两起案子的案发时间吻合。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陆景年追问。
店主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印象，个子挺高，戴着眼镜，说话挺斯文的。昨晚他来买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他身上都湿透了，还问我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亭。”
“公用电话亭？”顾清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现在很少有人用公用电话了，他会不会是想避开手机定位？”
陆景年没有说话，示意店主继续回忆。店主又想了想说：“他第一次来买的时候，好像跟我聊过，说他认识一个姓王的画家，还说那人的画很有收藏价值。”
姓王的画家——正是三年前那起悬案的受害者！
线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陆景年立刻让技术科调取周凯的身份信息，同时联系交管部门，排查昨晚周凯的行车轨迹。然而，查询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周凯在一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去世了？”顾清媛愣住了，“那昨晚购买涂料的是谁？”
“有可能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也有可能是账本记录有误。”陆景年眉头紧锁，“或者，周凯根本就没死，那场车祸只是个假象。”
他们立刻调取了周凯车祸的档案，档案显示，一年前周凯驾车冲出高速公路，车子坠入山崖，现场只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周凯本人。
“dna都比对过了，应该不会有错。”顾清媛看着档案，有些困惑，“那这两起案子的嫌疑人到底是谁？”
陆景年没有回答，他拿起账本，仔细看着周凯两次购买涂料的记录，突然发现第二次购买记录的笔迹和第一次有些细微的差别。“你看这里，”他指着账本，“第一次的字迹工整，第二次的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刻意临摹的。”
店主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附和：“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昨晚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沙哑，不像第一次来的那个周凯。”
就在这时，陆景年的手机又响了，是队里打来的：“陆队，我们查到沈曼的公司最近有一笔五百万的账目去向不明，而这笔钱的转账记录，指向了一个已经注销的海外账户，账户的开户人，是周凯的女儿。”
“周凯的女儿？”陆景年眼神一沉，“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根据户籍信息，周凯的女儿患有白血病，一直在市第一医院住院治疗。”
挂了电话，陆景年和顾清媛立刻赶往医院。雨还没有停，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显得格外冷清。他们找到周凯女儿的病房，却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病床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
“护士，这个病房的病人呢？”顾清媛拉住一位路过的护士。
护士摇了摇头：“刚才还有个男人来接她，说是她的亲戚，手续都齐全，我们就让他带走了。”
“什么样的男人？”陆景年追问。
“个子挺高，戴着眼镜，说话斯文，身上好像还带着雨味。”
又是这个特征！
陆景年立刻调出医院的监控，监控显示，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牵着周凯的女儿离开了医院，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一块布遮挡住了。
“他带走孩子，到底想干什么？”顾清媛看着监控画面，心急如焚。
陆景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三年前的画家案，死者有一笔百万奖金没有领取，而沈曼公司失踪的五百万，很可能都和周凯有关。周凯的女儿患有白血病，需要巨额的治疗费用，他当年很可能是为了钱杀害了画家，现在沈曼发现了账目问题，他又杀人灭口。”
“可周凯不是已经死了吗？”
“或许死的只是个替身。”陆景年眼神坚定，“他当年制造车祸假死，就是为了躲避追查，现在沈曼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不得不再次动手。而他带走自己的女儿，可能是想逃跑，也可能是想利用女儿作为筹码。”
就在这时，陆景年的手机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城郊废弃钢厂。
“是凶手发来的。”顾清媛看着短信，脸色发白，“他想干什么？”
陆景年握紧手机，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想跟我们做交易。通知队里，立刻集结警力，包围城郊废弃钢厂。”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黑色的轿车行驶在通往城郊的小路上，路面泥泞不堪，车子颠簸着前进。陆景年和顾清媛坐在车里，气氛凝重。
“你觉得这是个陷阱吗？”顾清媛轻声问。
“大概率是。”陆景年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但我们没有选择，孩子在他手里，而且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
车子驶到废弃钢厂门口，远远就看到钢厂的厂房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陆景年让大部队在外面埋伏，自己则和顾清媛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
厂房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破旧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陆队长，顾警官，你们果然来了。”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正是监控里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是周凯的女儿。
“周凯？”陆景年沉声道。
男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的画家，还有沈曼，都是你杀的？”顾清媛质问道。
“是我。”周凯没有否认，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那个画家，明明答应给我一笔钱救我女儿，最后却反悔了；沈曼，她发现了我转移资金的秘密，还想报警，她们都该死！”
“钱可以通过合法途径去赚，你为什么要选择杀人？”陆景年一步步逼近，“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给你的女儿带来多大的伤害？”
提到女儿，周凯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我没有办法，我女儿的病不能等，我试过所有的办法，只能这样做。”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下孩子，跟我们走。”顾清媛放缓语气，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但周凯却摇了摇头，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凶狠：“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陆队长，我知道你办案厉害，但今天，你们别想抓住我。”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废旧纸箱。火光瞬间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厂房。“我要带着我女儿离开这里，谁也别想拦我！”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周凯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厂房后面的通道跑去。
“不好，他想趁乱逃跑！”顾清媛立刻追了上去。
陆景年紧随其后，一边追一边用对讲机通知外面的警力封锁所有出口。厂房里的烟雾越来越浓，视线变得极差，脚下的杂物不时绊倒人。
突然，前面的周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掉了出来。顾清媛趁机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护在身后。
周凯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孩子被抢走，变得更加疯狂，他随手抄起旁边一根生锈的钢管，朝着顾清媛挥了过去。
陆景年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顾清媛，自己迎了上去，硬生生挡住了那一钢管。“哐当”一声，钢管砸在陆景年的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队！”顾清媛惊呼一声。
陆景年忍着疼痛，反手抓住钢管，用力一拧，将钢管从周凯手里夺了过来，然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别动！”
周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逼近的警察，突然发出一阵绝望的笑声：“我以为我能救我女儿，没想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就在这时，厂房的横梁因为火势过大，突然断裂，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小心！”陆景年大喊一声，一把将顾清媛和孩子推开，自己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了腿。
“陆景年！”顾清媛惊呼着扑过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样？”
陆景年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我没事，先把他控制住。”
外面的警力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将周凯制服，同时扑灭了大火。医护人员迅速赶到，给陆景年做了简单的处理后，将他抬上了救护车。
顾清媛抱着孩子，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陆景年被抬走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起案子虽然暂时告破，但周凯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而陆景年的伤，也让她无比担忧。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顾清媛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说道：“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