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川市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细密的雨丝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色。顾清媛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上的设计图,目光却飘向了楼下湿漉漉的街道。
手机震动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看清屏幕上“陆景年”三个字时,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这是他第三次主动联系她,自上次在画展不欢而散后,两人之间就像隔了层被雨水泡胀的棉絮,黏稠又窒息。
“晚上七点,临江路的‘晚来’茶馆,我有东西给你。”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多余的寒暄,像是在下达某种通知。
顾清媛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沉默了三秒才缓缓开口:“我为什么要去?”
“关于你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陆景年的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母亲去世后,那本记录着零散设计手稿和只言片语的笔记本不翼而飞,她找了整整三年,没想到会从陆景年口中听到消息。
挂了电话,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些,玻璃上的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顾清媛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靥如花,身边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间竟与陆景年有几分相似。母亲生前从未提及过这位故人,可直觉告诉她,陆景年的出现,绝非偶然。
傍晚六点五十分,顾清媛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了“晚来”茶馆门口。木质的招牌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茶香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景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款式简洁的机械表。察觉到她的到来,他抬眸看来,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随即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吧,别着凉了。”
顾清媛没有接,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东西呢?”
陆景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给她倒了一杯茶,清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泛起涟漪:“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们慢慢说。”他的指尖修长,倒茶时动作优雅,可顾清媛却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照片上那个男人手腕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兴趣和你绕圈子。”顾清媛将雨伞放在脚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笔记本?还有,你和照片上的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陆景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的平静被复杂的情绪取代:“你果然见过这张照片。”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笔记本在里面,至于我是谁,你听完这个故事,或许就会明白了。”
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往事伴奏。陆景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二十五年前,你母亲顾曼芝和我父亲陆承宇,是设计界最被看好的一对搭档。他们一起创办了‘曼宇设计工作室’,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就惊艳了整个行业。可就在他们准备订婚的前一个月,工作室遭遇了恶意举报,核心设计方案被泄露,一夜之间濒临破产。”
顾清媛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这些事,母亲从未对她提起过。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父亲泄露了方案,包括你母亲。”陆景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我父亲百口莫辩,为了不拖累你母亲,他选择了远走他乡,临走前,他把这本笔记本交给了我祖父保管,说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再还给顾曼芝。”
“真相?”顾清媛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真相?”
“当年泄露方案的人,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哥,也就是后来接管了‘曼宇工作室’的顾明远。”陆景年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一直嫉妒你母亲的才华,更觊觎工作室的所有权,所以设计了这场阴谋。我父亲直到三年前去世,都没能等到洗清冤屈的机会。”
顾清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母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反复说着“对不起”,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到最后才知道了真相,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她颤抖着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果然是母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绣着的“曼芝”二字却依旧清晰。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除了设计手稿,还有几页娟秀的文字,记录着她对陆承宇的思念与愧疚。
“我父亲临走前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母亲。”陆景年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知道你母亲当时也是被蒙在鼓里,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直到上个月,才找到顾明远当年陷害我父亲的证据。”
雨渐渐小了,夕阳透过云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清媛合上笔记本,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封面的丝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二十多年的误会,两代人的纠葛,就这样在这个雨天缓缓揭开了面纱。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陆景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拭掉她的泪水,手指在半空却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声说:“我需要确认证据的真实性,更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而且,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真相。”
他的坦诚让顾清媛心头的怨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她母亲故人的儿子,也是为父辈洗刷冤屈的人。这些日子以来的试探与拉扯,误会与疏离,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顾明远现在……”
“他已经退休多年,定居在国外。”陆景年补充道,“我已经将证据提交给了相关部门,相信不久后,他就会为自己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
茶馆里的音乐轻柔舒缓,空气中的茶香愈发浓郁。顾清媛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汤的醇厚冲淡了些许苦涩。她抬眸看向陆景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柔与歉意。
“对不起,之前对你态度不好。”陆景年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一开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毕竟,我们的父辈有着这样的纠葛,我怕你会像当年的你母亲一样,不愿意相信陆家的人。”
顾清媛轻轻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对你抱有偏见。”她顿了顿,又说,“谢谢你,帮我母亲完成了心愿,也让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陆景年看着她脸上渐渐舒展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其实,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曼宇设计工作室’的股权证明,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股份,一直由我祖父保管。现在,我想把它还给你,这本来就该是属于顾家的东西。”
顾清媛看着文件上的字迹,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母亲毕生的心血,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自己手中。她抬头看向陆景年,发现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情感复杂而深沉,让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陆景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关注我?”
陆景年的耳尖微微泛红,没有否认,而是坦诚地点了点头:“我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在找你。看着你一步步成为优秀的设计师,我既为你高兴,又有些胆怯。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恨陆家的人。”
他的坦诚像一股暖流,涌入顾清媛的心田。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刻意接近,他的欲言又止,他的默默守护,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顾清媛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父辈的误会已经解开,我们没必要再被过去束缚。”
陆景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举起茶杯,对她示意:“那么,顾设计师,以后请多指教。”
顾清媛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茶馆里回荡:“陆先生,彼此彼此。”
茶汤入喉,温润甘甜,就像他们之间刚刚开始的故事,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许,还有无尽的可能。窗外的彩虹愈发清晰,照亮了桌上的股权证明,也照亮了两人眼底深处的温柔。
只是他们都没有察觉,在茶馆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用手机偷拍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而在男人的口袋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已经退休的顾明远。
这场跨越二十五年的纠葛,似乎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而等待着他们的,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