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母舰“永恒回响号”的内部像一座冰冷的金属圣殿。艾莉丝走在熟悉的银色走廊上，靴子叩击地面的声音空洞地回荡。三年了，这里毫无变化——光滑的墙壁流动着幽蓝的能量纹路，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她早已忘记名字的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但变化的是她。
苏明跟在她身后半步，与其他九名地球代表一起，由两名面无表情的收割者护卫“陪同”。他们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高耸的穹顶上悬浮着发光的几何体，透明管道中流淌着液态数据流，偶尔有穿着银灰制服的身影飘过，对这支“原始文明”的队伍投来漠然一瞥。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低声说话的是代表团里的历史学家陈老，七十岁了仍腰板挺直，“像在看博物馆里复原的古生物。”
“对他们来说，我们可能就是古生物。”年轻的气候学家林薇苦笑，“根据艾莉丝的资料，收割者文明已经稳定存在了十二万年。我们的五千年历史，不过是他们一次中等长度的观测周期。”
苏明没有加入讨论。他的注意力全在艾莉丝紧绷的后背上。自从踏入这艘船，她就重新披上了那层“观察员”的冰冷外壳，但苏明能看见她右手小指在轻微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走廊尽头，一扇高达十米的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环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显示着银河系这一悬臂的实时状态。七个身影坐在环绕星图的悬浮椅上——收割者文明长老会。
“地球文明代表团，”一个合成声音宣布，“请就位。”
大厅地面升起十个透明圆柱，将每个代表笼罩其中。艾莉丝也被推进一个圆柱——但不是代表团的，而是被告席。
每项罪名都被用收割者语、地球汉语和英语重复一遍。大厅墙壁上浮现出对应的法典条文，那些扭曲的光符像活物般蠕动。
“你有什么辩护？”凯恩问。
艾莉丝抬起头，蓝色眼睛直视长老们：“我承认行为违反程序。但我不承认背叛文明信任——因为我所做的，正是为了维护收割者文明最核心的价值观：保护宇宙生命的多样性。”
“诡辩。”左侧一位年轻些的长老冷冷道，“你协助一个威胁指数69的文明逃过了评估。预测，一百年内他们有87的概率突破75阈值，届时将具备初步星际扩张能力。你的‘保护’，可能为未来埋下冲突的种子。”
“模型也预测，三年前编号582的文明会在接触后立即攻击观察员，”艾莉丝反驳，“但他们选择了招待观察员吃了一顿当地美食，然后询问宇宙中是否还有其他孤独的文明。”
那位长老沉默了。那是一次着名的误判，直接导致了观察指南的修订。
苏明突然发现自己的圆柱解除了隔离。一个温和的力场引导他走向大厅中央。
“地球代表苏明，”凯恩说，“根据‘试用期’附加条款第4项，允许被观察文明进行一次陈述。你们有十分钟。”
全息星图缩小，聚焦到太阳系。地球在缓缓旋转，蓝色、绿色、白色云层交织，美得令人窒息。
苏明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晚在飞船上，艾莉丝悄悄塞给他的数据芯片：“如果他们问起我们的‘独特性’，给他们看这个。”
“尊敬的长老会，”苏明开口，他的声音在大厅中显得异常清晰，“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你们观察一个文明时，究竟在观察什么？”
他调出第一个全息影像。不是高科技，不是大都市，而是陕西一处考古现场，工人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件青铜器。
“这是我们文明的起点之一——西周时期的青铜鼎，距今约三千年。但有趣的不只是文物本身，”苏明放大影像，展示鼎内壁的铭文，“而是这些文字记录的内容。它没有歌颂战争胜利，没有夸耀君主功绩，而是在详细记录一场土地纠纷的调解过程：两个家族争夺一片田地的归属，最终在多位见证人的调解下达成协议，并将协议内容铸在鼎上，‘子子孙孙永宝用’。”
他看向长老们：“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意识到，文明延续的关键不是最强者的统治，而是规则的建立和遵守。这个鼎，是我们最早的法律文书之一。”
第二个影像：敦煌莫高窟，第45窟的壁画。飞天在藻井上翩跹，佛陀在说法，供养人恭敬跪拜。
“这是我们的艺术，”苏明说，“但请注意这些壁画的时间跨度——从公元4世纪到14世纪，一千年间，不同朝代、不同民族的画师在这里创作。后来的画师会在前人的作品旁留下自己的画，有时甚至会修复前人的破损。这不是覆盖，而是传承。一千年，无数双手，共同守护同一个地方。”
第三个影像：一张复杂的图纸。“这是你们可能更熟悉的——中国‘天宫’空间站的结构图。但我想请你们注意这个细节。”他高亮了一个连接舱段，“这里原本设计为科研舱，但在建造过程中，我们主动增加了三个对接口。为什么？因为在设计初期，我们就收到欧洲空间局、俄罗斯、甚至一些发展中国家科研机构的请求：‘如果可能，请预留合作空间。’”
苏明关闭所有影像：“技术会进步，艺术会演变，法律会修订。但贯穿我们文明始终的，是三个特质：对规则的尊重、对传承的责任、对合作的开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担心我们扩张。但一个花了三千年学习如何在内部建立和平的文明，为什么要突然转向外部征服？一个用一千年时间小心修复前人壁画的人，为什么会想要摧毁其他文明的遗产？一个在建造自家空间站时就为邻居预留门铃的文明，为什么会成为威胁？”
大厅里一片寂静。长老们的光学器官（类似眼睛，但结构更复杂）微微闪烁——那是他们在快速交换数据。
终于，凯恩开口：“诗意，但不构成数据证明。”
“那就让我们提供数据。”苏明调出艾莉丝芯片里的内容，“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地球文明对‘百年试用期’的全球反应分析。”
屏幕上瀑布般流下数据：
“恐惧的反应是封闭、防御、猜疑，”苏明说，“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开放、合作、好奇。这是一个威胁文明该有的反应吗？”
年轻的长老似乎还想反驳，但凯恩抬起了手——那是收割者表示“停止”的手势。
“数据确实……异常。”凯恩的语调有了微妙变化，“按照‘接触-反应模型’，得知自己被更高级文明观察并评估时，原始文明通常会产生集体焦虑，进而导致内部冲突激化、军事化加速。但你们……”
“但我们选择了泡茶招待客人。”代表团里的茶艺大师李师傅突然开口。他走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紫砂壶里倒出一杯茶——在严格的外交禁令下，他居然被允许带了这个。
淡金色的茶汤在无重力环境中形成完美球体，被力场温柔包裹。茶香在大厅中弥漫开来，那是一种与所有合成气味截然不同的、复杂的生命气息。
“这是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母树只有六棵，树龄超过三百五十年。”李师傅的声音平和，“按照传统，这样的茶要和朋友分享。今天，我想和七位长老分享。”
他操控力场，将七个茶水分成小球，缓缓飘向每位长老。
长老们明显迟疑了。收割者文明早在数万年前就完全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进食（尤其是分享食物）是一种早已消失的仪式。
凯恩第一个伸出手。茶球飘入他掌心，在他皮肤接触的瞬间，分析数据直接传入他的神经界面：
成分：茶多酚、氨基酸、生物碱……无毒性。附加数据：生长环境光照时长、土壤矿物质含量、制茶工艺温度曲线……
但凯恩关闭了分析界面。他只是看着那颗在掌心微微颤动的金色水球，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收割者惊讶的动作——他轻轻将茶球送入口中。
没有吞咽（收割者没有消化系统），但他让茶汤在口腔中停留，让传感器完整记录那份触感、温度、香气分子与受体的每一次结合。
“有趣，”他最终说，“这不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却能带来……愉悦。”
“我们称之为‘无用之美’。”李师傅微笑，“文明不能只靠生存必需运转。艺术、音乐、茶、诗歌、友谊——这些‘无用’的东西，才是文明真正的心脏。”
审判的气氛悄然改变了。
年轻的长老们交换着眼神。终于，坐在最右侧、一直沉默的女性长老开口——她的声音像风铃：“艾莉丝观察员，回到你最初的评估报告。你提到地球文明有‘矛盾中的统一’。具体指什么？”
艾莉丝知道，这是转机。她调出准备好的资料：“比如这个——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影像中，圆滚滚的黑白动物在竹林里打滚，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但画面切换，显示的是基地的科研数据：全球合作建立的基因库、国际联合繁育计划、为野外放归做的数十年准备。
“这是一个物种，”艾莉丝说，“曾经濒临灭绝。地球文明中有一部分人为了经济利益砍伐它们的栖息地，但另一部分人花费数十年、投入巨大资源去拯救它们。矛盾吗？矛盾。但最终，拯救的力量赢了。”
她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全球碳排放曲线与可再生能源投资曲线的交叉图。“再看这个。过去一百年，我们排放的温室气体让星球发烧。但最近二十年，我们建造的风电、太阳能装机容量超过了所有历史上的总和。我们在制造问题的同时，也在疯狂地解决问题。这就是人类——我们是一边犯错一边修正的文明。”
凯恩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收割者表示“高度兴趣”的姿态。“这种‘自我修正机制’，有理论支持吗？”
“有。”苏明接过话，“我们称之为‘鉴往知来’。字面意思是：审视过去以理解未来。这形成了我们的历史学、我们的教育体系、我们的政策评估流程。每一次灾难后，我们都会成立调查委员会，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下次如何做得更好’。”
他调出2020-2023年全球 pandeic 应对的复盘报告：“这场瘟疫造成了巨大伤痛。但之后，全球194个国家同意建立‘公共卫生信息实时共享平台’，中国分享了病毒基因序列，美国分享了疫苗研发技术，欧洲分享了医疗物资调配系统。伤痛没有让我们封闭，反而让我们更开放。”
长老们开始真正地讨论起来。他们的交流速度极快，用的是人类听觉无法捕捉的高频振动，但肢体语言显示出分歧：有的在摇头（收割者表示“怀疑”），有的手指在快速敲击扶手（表示“计算中”），凯恩则一直保持着倾听姿态。
十分钟后，高频交流停止。
艾莉丝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至于地球文明，”凯恩转向苏明，“试用期确认生效。细节如下——”
全息屏幕列出条款：
1 技术限制期：未来50年，地球不得研发超光速技术、大规模质量驱动武器、或任何可能扰动局部时空连续性的装置。但允许在收割者监督下进行理论研究和模拟实验。
2 观察网络：收割者将在地球同步轨道、月球背面和火星轨道保留三个小型观察站，数据对地球开放60。
3 交换计划：每年20个名额（10来10往），参与者需签署文化体验协议，不得从事间谍活动。
4 百年评估节点：第50年进行一次中期评估，届时根据文明发展轨迹，可能调整条款。
“此外，”凯恩补充，“基于你们展示的‘自我修正能力’，我们决定提供一个……测试。”
大厅中央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虚拟问题：
假设场景：你们发现了一颗类地行星，上面有原始智慧生命（相当于地球石器时代水平）。该星球资源丰富，能解决地球能源危机。但同时，你们的探测器发现该星球将在300年后因恒星活动而变得无法居住。
选择：
a 和平接触，帮助该文明发展，寻找共同生存方案。
b 秘密殖民，在不惊动土着的情况下获取资源。
c 放弃该星球，继续寻找其他方案。
d （请填写其他方案）
“这不是即时测试，”凯恩说，“你们有一年时间。需要向我们展示的是：决策过程。如何收集数据、如何权衡伦理、如何听取不同意见、如何达成共识。最终方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通往方案的那条路。”
苏明看着那个问题，突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评估。不是看你在顺境中如何光辉，而是看你在利益与道德的悬崖边，如何选择下一步。
“我们接受测试。”他说。
凯恩点点头：“那么，欢迎来到真正的星际社会——这里没有简单答案，只有永恒的选择和它们的代价。”
他站起身，做了一个收割者的礼仪手势：右手抚过左肩，表示“承认平等地位”。其他六位长老也依次做出同样手势。
仪式完成了。
地球，北京朝阳区，原北使馆区。
一座银灰色的建筑在三个月内拔地而起。它不像传统建筑，更像一个巨大的几何体——十二面体，每个面都是光滑的镜面，反射着天空和周围的树木。但走近看，镜面深处有流光闪烁，像是活着的金属。
这就是收割者文明地球大使馆。
开馆第一天，没有剪彩仪式，没有媒体狂欢。只有十名收割者外交官安静地入驻，以及对面街角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
“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骰子。”中学生王小明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啊，外星人 ebassy！双击666！”
“注意措辞，”他的姐姐，在北大读社会学的王小雨拍他一下，“要尊重。这是历史性时刻。”
“我知道我知道。”小明调整镜头，“但他们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至少挥挥手啊。”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大使馆的一扇“镜面”突然液化般流动起来，形成一个拱门。一个身影走出——不是电影里的小灰人，而是一个和人类体型相似的存在，穿着简单的银灰色长袍，面部光滑，没有明显的五官，但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在“脸”上流动。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个收割者外交官（后来知道他的名字音译为“静”）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光迹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散成无数光点，飘向人群。
光点落在人们手上、肩上、头发上，温暖而不烫。接触的瞬间，每个人“听到”了一段信息——不是声音，而是直接进入意识的感受：
“感谢你们的开放。愿相互理解之光，照亮两个文明的长夜。”
信息是用接收者的母语呈现的。中国人听到中文，美国人听到英语，在场的一位法国记者听到法语。
“心灵感应！”小雨激动地记录，“不，比那更精确——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静做完这个动作，微微颔首，返回馆内。镜面恢复原状。
但人群中，一个三岁小女孩突然哭起来。她的母亲蹲下安慰：“怎么了宝宝？”
小女孩指着大使馆，抽噎着说：“那个叔叔……好孤单。”
所有人都愣住了。孩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那天晚上，全球社交媒体被两个话题刷屏：外星大使问好和他们孤单吗。
心理学家、语言学家、外交官们彻夜讨论：那个孩子的直觉，是童言无忌，还是人类共情能力捕捉到了某种数据之外的真实？
---
大使馆内部，静的居所。
房间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一张悬浮床，一个数据接口，一面可以调出任意外景的墙。静站在墙前，显示的正是外面的人群散去后的街景。
“你投射了情绪。”另一个收割者外交官（曦）通过内部网络通讯。
“根据地球文化研究，‘首次接触’需要传递善意。”静回复，“我选择了他们能理解的形式。”
“但包含了‘孤独’的概念。地球孩童接收到了。”
静沉默了。他调出那个小女孩的面部扫描数据，放大她湛蓝眼睛里的倒影——那里面有他自己的轮廓，扭曲但清晰。
“他们的情感感知能力……比数据预测的强173。”静最终说，“这是一个变量。”
“危险变量？”
“未知变量。”
与此同时，大使馆地下三层，真正的“交流核心”。
十个透明的生命维持舱中，漂浮着收割者外交官们的本体。外面活动的那些“身体”，是远程操控的仿生载体。这是规定：不允许外星生命直接暴露在地球生物环境中，以防污染或感染。
凯恩长老的影像出现在核心室：“第一天感觉如何？”
“他们好奇而克制，”静（通过载体）汇报，“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极端反应。但他们的情感投射能力……令人不安。”
“那是他们文明的核心特征之一，”凯恩说，“也是我们需要学习理解的。记住，这不是单向观察，而是双向学习。他们也在观察我们。”
他调出地球网络的实时监控数据流。成千上万的讨论、分析、猜测、艺术作品——关于收割者，关于大使馆，关于未来。
一篇中国科幻作家当天发表的小说片段被高亮：
“他们从星辰中来，带着沉默的律法。但我们有茶，有诗歌，有在夏夜给孩子讲故事的老人。如果宇宙真有一把衡量文明价值的尺子，那尺子该用什么单位？是能量级？是科技树高度？还是一个文明在无人见证时，依然选择善良的次数？”
凯恩将这段话存入核心记忆库，标签是：“地球文明自我认知样本001”。
收割者母星，学城“光忆之环”。
苏明站在分配给地球交换生的居所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建筑物像是凝固的光，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环形城市。没有道路，只有各种飞行器沿着无形的轨道滑翔。居民们（如果那些流动的光影可以称为居民）在建筑物间直接“传送”，像数据包在光纤中跳跃。
“超信息化社会。”林薇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他们的个体似乎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根据需要重塑。这意味着什么？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
“没有身体带来的限制，”苏明接话，“但也可能没有身体带来的体验。”
过去一个月，十名地球交换生被允许有限度地访问收割者社会的公共区域。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科技：瞬间物质重组、跨星系实时通讯、将恒星能量直接转化为计算力的“戴森脑”模型。
但也看到了令人困惑的空洞。
“他们没有‘家庭’概念，”陈老在晚餐（营养膏，味道像加了调味的墙灰）时说，“个体从‘意识池’中分化，完成任务后回归。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友谊——只有‘协作关系’。”
“那他们为什么而活？”年轻的医学交换生张悦问。
没人能回答。
第二天，收割者安排他们参观“历史回廊”——一个存储文明全部记忆的地方。那不是博物馆，而是一个巨大的量子存储阵列，意识可以直接接入体验任何历史时刻。
苏明选择体验“收割者文明的诞生”。
瞬间，他“成为”了早期收割者：一个碳基生命形态，生活在被三颗太阳照耀的星球上。文明早期充满了战争，为了稀缺的资源，部落间厮杀不断。直到一场全球性生态崩溃，文明濒临灭绝。
然后，转折点：残存的几个部落不是选择互相毁灭最后一点资源，而是聚集在一起，做出了疯狂的决定——放弃肉体，将全体意识上传到刚研发出的量子网络中。他们成为了第一个“后生物文明”。
“我们曾像你们一样，”一个声音在历史回廊中响起，是凯恩的录音导览，“被肉体束缚，被情感困扰，被资源稀缺驱使互相伤害。上传意识不是逃避，而是选择：选择用理性的网络取代感性的混沌，用数据共享取代资源争夺。从此，战争消失了，因为我们成为了同一个意识的延伸。”
苏明退出体验，浑身冷汗。他突然理解了收割者文明的底层逻辑：他们不是冷漠，他们是恐惧——恐惧变回那个被情感和欲望驱使、在资源争夺中自毁的原始状态。所以他们将一切量化，用模型预测，用“筛选”提前消除潜在威胁。
这不是邪恶，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当晚，地球交换生们开了一个没有监控的会议（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手写纸条传递，看完即焚）。
“我们要重新设计陈述策略，”苏明说，“不能只展示我们的美好，要展示我们如何管理自己的黑暗面。他们需要看到，生物文明不必然走向自毁。”
“比如？”林薇问。
“比如我们的司法系统，如何平衡正义与仁慈；比如我们的心理治疗，如何帮助个体处理创伤而不伤害他人；比如我们的环境保护法，如何限制短期利益以换取长期生存。”苏明眼睛发亮，“他们要的是‘可控’，那我们就展示我们的‘控制机制’。”
陈老点头：“但必须真实。不能只展示成功案例，也要展示失败和纠正过程。比如……中国的环保历程。我们有过严重的污染，但我们也花了三十年治理，建立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可再生能源体系。”
计划悄然改变。
但和平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在地球，反对“试用期”的声音开始聚集。一个名为“人类纯正运动”的组织在暗网上发布宣言：
“接受外星人条款是文明的耻辱！他们在限制我们的发展，将我们永远囚禁在太阳系！百年之后，他们会用新的借口继续限制我们，直到我们彻底成为他们的附庸！我们必须拒绝，必须发展自己的星际力量，必须——”
宣言在发布24小时后被全球主要平台删除，但种子已经播下。
更危险的是，一些国家的情报机构开始秘密行动。某大国（小说中隐去具体国名）的军事实验室里，一项基于收割者观察站泄露数据（通过黑客攻击获取）的研究正在加速：超光速理论的逆向工程。
“他们禁止我们研发，是因为害怕我们追上。”项目负责人对将军说，“如果我们能突破限制，百年评估时就有了筹码——要么平等对话，要么我们也有反击能力。”
将军看着实验数据：“成功率？”
“理论模型显示，如果使用月球上那种稀有元素（收割者技术中发现的），我们可能在十年内制造出雏形引擎。但风险……实验可能撕裂局部空间结构。”
“继续。我们需要保险。”
与此同时，收割者内部，年轻派长老也在质疑凯恩的决定。
“给予百年试用期已经过于仁慈，”在长老会闭门会议上，激进派代表炎说，“但现在，我们监测到地球至少有七个秘密项目在试图突破技术限制。他们的‘自我控制’是表演。”
凯恩调出数据：“是的，有违规尝试。但也有对应的制衡力量——地球内部的监督机构正在调查这些项目，民间舆论在谴责短视行为。这正是我们需要观察的：一个文明能否在诱惑面前自我纠偏。”
“但为什么要冒险？”炎问，“按照法典，既然检测到违规苗头，就应该提前介入，甚至终止试用期。”
“因为我们在测试一个新理论，”凯恩平静地说，“一个关于‘自由意志文明’如何与‘绝对理性文明’共存的实验。如果我们永远用强制力消除风险，我们就永远学不会与不完美的生命共处。而我们自己……”他顿了顿，“也不完美。”
这句话让所有长老沉默了。收割者文明早已删除了“不完美”这个概念，一切都是最优解。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凯恩调出一段绝密档案，“来自艾莉丝观察员在地球最后三个月的情感日志——按规定应当删除，但我保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日志播放。不是数据，是艾莉丝的声音记录，充满了困惑、挣扎，最终是某种决心：
“第891天。今天观察了北京胡同里的一场婚礼。新娘的父亲在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时哭了。我不理解——按照基因传承效率，女儿结婚意味着家庭基因的扩散，是值得庆贺的事，为什么要哭？但我检索了人类关于‘嫁女儿’的文献，发现那眼泪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爱：为孩子的幸福高兴，为分离不舍，为时间流逝感慨……原来情感可以如此多层次，如此矛盾又统一。”
“第902天。一个老人在公园喂流浪猫。我计算了能量转化效率：老人消耗的食物能量，通过劳动转化为金钱，购买猫粮，喂给无法为人类提供实际效用的动物。净收益为负。但当我观察老人抚摸猫时脑电波的变化，发现他的愉悦激素水平上升了37。这提示：情感满足本身是一种‘效用’，而我们的模型从未纳入这个变量。”
“第912天。今天我违规了。我治疗了一个垂死的地球孩子。按照观察员守则，不得干预观察目标的自然进程。但当我看着她母亲的眼睛，我无法选择‘最优数据收集方案’。我意识到，我们的文明在追求绝对理性的过程中，丢失了某种东西——那种让我们愿意为陌生人承担风险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文明真正的‘灵魂’。”
日志结束。
长老们长久地沉默。
“她疯了。”炎最终说。
“或者她进化了。”凯恩关闭档案，“我提议：给这个实验更多时间。也给我们的文明一个机会——重新学习我们早已删除的那部分。”
投票结果：4比3。实验继续。
但炎离开会议室时，向自己的派系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准备‘备用方案’。如果地球文明失控，我们将不得不执行‘文明重置’——在他们造成更大威胁之前。”
大使馆的第一次正式茶会。
艾莉丝作为文化参赞，邀请了十位中国各界人士：科学家、作家、农民、企业家、僧人、学生、退休工人、医生、艺术家、快递员。
静和另外两位收割者外交官（曦和影）作为代表出席。
茶室是临时布置的——大使馆内没有这样的空间，所以艾莉丝借用了隔壁的中国文化中心。竹帘、矮几、蒲团，窗外是小小的枯山水庭院。
“按照地球礼仪，”艾莉丝介绍，“茶会不是谈判，不是交易，只是一段共享的时间。大家随意坐。”
收割者们显然不适应盘腿坐姿，但他们调整了仿生载体的关节，勉强坐下。有趣的是，那个名叫影的收割者，坐下后仔细摸了摸蒲团的编织纹理，将触感数据记录了下来。
李师傅再次主泡。这次是杭州龙井，玻璃杯中，茶叶缓缓舒展，像小小的绿舞者。
“茶有三次生命，”李师傅一边温杯一边说，“第一次在树上，吸收阳光雨露；第二次在炒茶人的手中，经历高温揉捻；第三次在饮茶人的杯中，与水相遇，释放所有积累的滋味。”
他分茶。静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观察着茶叶的沉浮。
“像文明，”静突然说，“在环境中生长，在历史中塑形，在相遇中展现本质。”
在场的人类都愣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收割者用比喻。
茶会的气氛松动了。
农民老赵讲起种水稻：“你们外星……呃，收割者文明，吃东西吗？我是说，像我们这样，用嘴巴吃。”
“我们摄取能量，”曦回答，“但没有味觉体验。为什么需要味觉？营养效率与味道无关。”
“但好吃的东西让人开心啊！”老赵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秋天，新米下来，煮一锅饭，那个香啊！配点咸菜，能吃三大碗。辛苦一年，就为了这一口。”
他说的朴实，收割者们却开始快速交换数据。他们在计算“为了非必要愉悦投入过量劳动”的合理性。
作家小刘问：“你们有故事吗？比如，讲述文明起源的神话？”
静调出一段数据：“我们有历史记录。精确到每个量子事件的文明编年史。”
“不，不是记录，是故事。”小刘眼睛发亮，“比如我们的神话：盘古开天，他死了，身体化为山川河流；女娲造人，用黄土捏出一个个小人；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些不是真的，但传递了我们的价值观：牺牲、创造、责任。”
收割者们沉默了。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虚构的教化工具”这个分类。
僧人慧明法师轻轻敲了下茶杯：“诸位可知，这茶杯为何是空的，才能装茶？”
影回答：“因为物理空间可用。”
“不，”法师微笑，“因为‘空’不是‘无’，而是‘可能’。茶杯空了，才能装龙井、装普洱、装白开水，甚至装空气。心空了，才能装下不同见解、不同文化、不同生命形态。”
他看向静：“你们的文明，是否还有‘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静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载体微微发光——那是处理器满负荷运转的表现。过了很久，他说：
“我们的存储空间接近无限。但‘空’……作为一种哲学概念，系统没有相关数据。”
“那也许，”艾莉丝轻声说，“这是你们可以学习的第一课。”
茶会进行了两小时。最后，快递员小李有点害羞地问：“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你们会感到孤独吗？在那么大的宇宙里？”
这一次，三位收割者同时沉默了。不是计算，是真的沉默。
最终，曦说：“孤独，是指个体意识缺乏连接的状态。我们的意识网络永远连接，所以理论上，不会孤独。”
“但你们每个个体，还有‘自己’的感觉吗？”小李追问，“我的意思是，当我深夜送完最后一单快递，骑着电动车回家，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我知道我是‘我’。你们还有那种‘我’的感觉吗？”
收割者们离开了。茶会结束。
但当晚，大使馆向地球各国政府发送了一份非正式照会，请求提供关于“个体性”“孤独”“自我意识”的人类哲学、文学、心理学研究资料。
“他们开始好奇了。”苏明在跨星系通讯中对艾莉丝说，“这是好事。”
“也可能是危险的开端。”艾莉丝忧心忡忡，“我刚刚收到母星的消息，长老会内部有分裂。激进派认为我们的‘情感渗透’正在污染收割者文明的纯粹性。”
“你怎么想？”
艾莉丝看着窗外北京的灯火：“我觉得……也许两个文明都需要被‘污染’一下。绝对的理性是另一种疯狂，纯粹的情感也是。也许宇宙的答案，在两者之间。”
通讯因星际干扰暂时中断。苏明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想起凯恩的话：
“百年评估时，我们看的不是你们变成了什么样，而是你们在变成那样的过程中，是否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观察。这些记录，将作为地球文明“决策过程测试”的一部分，一年后提交。
而在笔记本的扉页，他写了一行字：
“我们不是要证明自己完美，而是要证明我们值得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