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修长的指尖敲击在骸骨扶手上,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至高魔天阙内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巨大的魔宫幽暗死寂,四根由无数神兽骸骨堆砌的擎天巨柱沉默矗立。
帝座之下,数百名足以让仙界黄昏,万界染血的恐怖存在。
妖艳的魔女,十目的凶戾魔尊,业火焚身的不死妖王,此刻皆将头颅低垂进尘埃里,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他们在等。
等王座上那位主宰诸天的君王,降下征伐万界的法旨。
叶平生身披暗黑帝袍,半斜倚在由万神枯骨铸就的王座之巅。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像一层万古不化的寒霜。
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叶平生微微抬眼,平淡的声音斩开死寂,清晰地传入每个魔头耳中:
“退位了。”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商量,只是陈述。
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无用的垃圾,却瞬间震碎了这太初仙界的至高权柄。
“噗通!”
死寂轰然崩塌。
骸骨魔座下,数百名魔众齐刷刷跪倒在地,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魔殿。其中一名头生三角的魔尊更是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帝君!我等万死,不知所犯何罪,竟惹帝君弃世”
叶平生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打断了他。
“与你们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发自骨髓的倦意:“是我对这片天地,腻了。”
话音落下,一个周身缠绕青色阴火的骸骨妖王,“噗通”一声,整个骨架都拍在了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闷响,魂火疯狂闪烁,几近崩溃。
整个魔殿瞬间被混乱的低吼、惊疑、恐惧所淹没。
就在这片沸腾的混乱边缘,一个身影却稳稳站着。
白发如雪,身躯挺拔。
帅气的面容上,一双深蓝色瞳孔异常沉静,穿透殿内凝结的混沌魔气,清晰地望着高台上的那道孤绝身影。
他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丝无奈和苦笑。
他是吞天魔尊叶天,本体吞天狼。
两万载前,他只是一头懵懂妖狼,被叶平生从仙门拍卖会上救下。
理由只有一句:“看不惯。”
自那以后,叶平生征伐诸天,破灭神庭,他未曾缺席一战。
他是帝座下最锋利的獠牙,也是帝途上唯一的伙伴。
因此,当叶平生说出那三个字时,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空洞。
就在满殿魔众惶惶不安之际,王座上的叶平生轻轻抬眼,目光落在了叶天身上。
没有言语,一个眼神,便已交换了两万年的血火与默契。
叶平生微微点头,随即视线上抬,扫过台下那数百名仍在瑟瑟发抖的魔影。
“都散了。”
三个字,没有情绪,却是无上敕令。
那股压制天地的帝威骤然消失,失控的魔气潮流瞬间反噬,数名位阶稍低的古魔当场惨叫一声,口喷魔血。
再无人敢停留。
巨大的魔影疯狂涌向殿门,只几息功夫,广阔的平台便空荡下来。
只剩叶天一人。
“演完了?排场挺大。”叶天撇了撇嘴,朝着王座走去。
脚步声在空寂的殿中回响,每一步都带着两万年风霜的重量。
行至基台之下,他停下脚步,右手一翻。
一只粗陶酒坛出现在手中,样式古拙,坛口用一张暗黄油纸封著。
其实这并非仙露灵蕴,只是他们两人一万年前的约定,叶天知道叶平生是穿越而来,也有一天可能会回到故里,所以他们当时封存了这瓶‘送别酒’。
“真的要走?”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震,陶坛化作一道乌光飞向王座。
叶平生抬手接住,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坛身,目光仿佛穿过了万年时光。
那是深藏心底,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旧梦。
华国东市,那间小小的皮革店,昏黄的灯光,空气中混合著皮革与植物鞣剂的味道。
还有父亲那双布满厚茧,却总在抚摸皮料时分外轻柔的粗糙手掌
他忽然低声吟诵起来。
“踏破太初三万秋,云巅独坐梦成舟。”
“回首人间灯火处,方知大道尽荒芜。”
“万载修为皆幻影,一念家乡似断肠。”
“若许重归青石巷,甘焚道果送仙乡。”
诗句回荡,叶天瞳孔微缩,他从这诗句中,感受到了这位无上帝君那无法言说的寂寞。
“小天。”
叶平生突然唤道,声音里褪去了万古寒冰,竟带上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万载帝业,绵绵长夜。”
他握紧了那冰冷的陶坛:“唯有这一坛‘送别酒’和你”
“才不算白来!”
话音落下,骸骨帝座上的人影消失,瞬间出现在叶天眼前。
两人席地而坐,拍开泥封,酒香醇厚,就这么对饮了一天一夜。
“我该走了。”叶平生放下酒坛,微笑道。
“保重!老大。”叶天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却一如既往的硬朗。
叶平生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帝座之上,他单手抬起,遥遥指向天空。
“轰——”
支撑这片无上魔域的空间根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四根擎天巨柱上的魔纹寸寸炸裂。
帝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那被他封印的数万年恐怖力量,终于彻底释放!
叶天站在下方,默默看着那道身影。
看着他以无上伟力,亲手敲碎自己一手铸就的辉煌帝业。
下一刻,整个至高魔天阙的穹顶,裂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口子。
无尽的虚空乱流,宛如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倒灌而入!
叶平生体内,玄黑色的道火轰然燃起。
那不是凡火,而是他一身道果的本源之焰,是他帝躯中流淌的万古魔血!
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帝血都沉重到足以压塌一方星域,此刻却化作最纯粹的燃料,从他帝袍之下蒸腾升起,凝成一道赤金色的洪流。
“嗡——”
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亿万条曾支撑诸天运转的秩序法则被这股力量粗暴地从虚无中拽出,显化于世!
法则神链疯狂震颤,崩裂出无数细小的碎片,随即在帝威下彻底湮灭。
那道赤金色的血色洪流盘旋而上,汇聚成一柄接天连地的巨剑。
剑身之上,景象万千。
仙庭在烈焰中崩塌,圣者在哀嚎中化作飞灰,血海倒灌人间,尸骨堆积成山那是叶平生三万载踏破诸天,血泪交织的证道路!
此刻,这条路,连同他所有的辉煌与孤寂,都在燃烧!
整片魔域剧烈摇晃,亿万里疆土之上,混沌古兽匍匐在地,发出源于灵魂深处的哀鸣。
叶天站在下方,感受着那股足以撕裂神魂的决绝,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想笑。
这家伙,拆自己家的时候,动静总是这么大。
“给我开!”
王座上的叶平生发出一声咆哮,那柄燃烧着他一生的赤金血剑,悍然刺向天穹!
“咔嚓——”
界面被捅穿了。
一个纯粹的黑点在穹顶出现,随后疯狂扩大,吞噬著光、声音、乃至一切物质。
那是一个能粉碎时空的黑洞。
就在黑洞成型的瞬间,其深处猛地探出数万道粗大无比的宇宙本源枷锁,它们带着磨灭一切的气息,试图强行关闭这个时空创口,镇压叶平生这个异数!
“帝君!”叶天心头一紧。
他看到,那些法则枷锁缠绕上叶平生的帝躯,每一次收紧,都让那燃烧的帝血之光黯淡一分。
这是宇宙本身在抹杀他!
叶平生没有回头,帝血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团璀璨到极致的暗金色光球。
“我必须回去,哪怕那里早已沧海桑田。”
他的声音在叶天的神魂中响起,带着一丝解脱。
“再见了,小天。”
话音未落,那团光球便挣脱了所有枷锁,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
“疯子真他妈是个疯子。”
叶天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咧开一个笑容。
“不过,老子跟的,不就是个疯子么。”
在黑暗旋涡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刹那,他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魔域,看了一眼那崩塌的骸骨帝座。
两万年血火,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也好。
下一刻,吞天魔尊叶天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深蓝色的玄光,撕裂长空,追着那抹暗金色的光芒,一头扎进了即将愈合的时空裂隙!
轰隆隆——
至高魔天阙,彻底坍塌。
整片天地黑雨倾盆,千万魔众匍匐于魔域废墟之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破雨幕,响彻九天。
“恭送平生魔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