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感觉自己就站在这“天地毁灭”景象的正中心。
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承受者。
他的肉身在这毁灭的洪流中仿佛随时会汽化,他的神魂在这法则的哀鸣中仿佛随时会散逸。
他的意识在这万物归墟的绝望图景中,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这不是幻象。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天梯最后一级台阶,以其蕴含的无上道则,模拟出的、直指大道终极的“终结意境”,是对攀登者道心、意志、乃至存在意义的终极拷问!
在这等仿佛宇宙末日、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怖景象面前,任何技巧、神通、法宝、乃至坚定的意志,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毁灭是绝对的,终结是必然的,在这等“大势”面前,个体的坚持、努力、甚至存在本身,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为何要攀登?
为何要变强?
为何要修炼?
在这连天地宇宙都要毁灭的终局面前,你今日历经千辛万苦、踏过八千台阶所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最终不都是要归于这无尽的虚无与寂灭吗?
你的道,你的坚持,你的渴望,在这煌煌“毁灭”大道面前,岂非可笑?
岂非徒劳?
就在石昊的意识在这毁灭洪流中载沉载浮,那点“向上”的执念也仿佛要被这终极的虚无之意彻底淹没、同化之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也并非他内心的自语。
它仿佛源自这正在毁灭的天地本身,源自那崩溃的大道法则,更仿佛源自他生命最本源的深处。
它宏大、漠然、至高无上,不带任何情绪,却直指核心,不容回避。
“天地将倾,万物终墟。”
“汝,为何修行?”
简单的十个字,如同九天神雷,劈开了毁灭的喧嚣,清晰地烙印在石昊近乎空白的神魂之中。
为何修行?
为何要在这注定毁灭的天地间,苦苦挣扎,寻求那一线缥缈的超脱?
为何要忍受孤独、艰辛、痛苦,去追逐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水恒?
父母惨死,他想变强复仇?
可仇人或许早已死于灾劫,或许本身也是这毁灭洪流中的尘埃。
复仇有何意义?
流浪饥寒,他想安稳富足?
可天地都不存,安稳富足不过是镜花水月。
旁人冷眼,他想证明自己?
可证明给谁看?观者亦将归于虚无。
仰望山巅,他想看到风景?
可山巅之上,或许也只是另一片等待毁灭的荒芜。
他之前那简单纯粹的“向上”执念,所依托的种种具体原因,在这“天地毁灭”、“万物终墟”的终极图景和“为何修行”的本源拷问下。
似乎都变得脆弱不堪,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毁灭的意象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那漠然的诘问反复锤打着他的道心。
石昊的意识,在这双重碾压下,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时间、空间、毁灭、声音……
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个问题,在不断回荡,不断放大。
为何修行?
为何修行……
为何……
蓦地,一点微光,在他那仿佛已被“毁灭”与“虚无”填满的意识深处,悄然亮起。
那不是回忆的画面,不是复杂的推理,甚至不是清晰的念头。
那是感觉。
是那年寒冬,父母用最后体温护住他时的温暖感觉。
是流浪途中,偶尔得到一口残羹冷炙,胃里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饱足感。
是仰望昆仑山巅三年,每一次呼吸着此地灵气,感觉到自身一点点变强时,心底涌起的那一丝真实的喜悦与充实感。
是踏上登天梯,每一步对抗压力,每一次明见己心,那生命本身在“向上”过程中,所迸发出的、鲜活无比的“存在感”。
这些感觉,如此细微,如此普通,与“天地毁灭”、“万物终墟”的宏大悲剧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与“为何修行”的终极哲学拷问相比,朴素得近乎可笑。
它们不涉及永恒,不关乎意义,甚至不一定指向一个辉煌的结果。
它们只是……活着的感觉。是生命在经历,在感受,在挣扎,在向上的过程中,最本真的体验。
父母予他温暖,所以他知冷暖,想守护类似温暖。
饥饿予他痛苦,所以他知饱足,想不再饥饿。
修炼予他喜悦,所以他知进取,想体验更多。
攀登予他存在,所以他知“我”在,想走到更高处,看更远的风景,体验更广阔的“存在”。
修行,不是为了对抗必然的毁灭。毁灭或许是天地的终点,但不是他石昊每一刻生命的全部。
修行,是为了在这有限的、走向终点的旅程中,能感受到更多的温暖,更少的饥寒;
体验更多的喜悦,更少的麻木;
见证更远的风景,更广阔的天地;让“我”这个存在,在这段旅程中,活得更加真切,更加饱满,更像“我”想要的样子。
复仇、安稳、证明、风景……
这些都只是“活得更加真切饱满”这一根本诉求,在特定阶段、特定境遇下的具体显现。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个寒冬夜晚,一个孩童在父母冰冷的怀抱中,对“生”的本能眷恋,和对“暖”的最初渴望。
毁灭的洪流依旧在奔涌,漠然的诘问依旧在回荡。
但石昊的意识,却在这最朴素的感觉和明悟中,缓缓沉淀,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他望着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感受着自身在洪流中微弱却真实的存在。
然后,对着那冥冥中的拷问,也对着自己的道心,给出了回答。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深奥哲理,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心声,如同顽石坠地,清晰而坚定:
“修行不为亘古永存,不为逆天改命。”
“只为,不负此生来过,不负所见所感,不负——向上之心。”
“天地可终,我心之道,不终。”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席卷一切的毁灭洪流,那漠然至高的诘问,那令人绝望的万物归墟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微微一颤,旋即,烟消云散。
第八千级白玉台阶,稳固地承托着他的左脚。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无比广阔、流淌着浓郁如实质的灵雾、地面以温润白玉铺就、边缘矗立着九根铭刻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图腾的恢弘玉柱的巍峨平台,静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平台尽头,云雾向两侧分开,一扇高达百丈、通体暗金、非铜非铁、散发着苍茫古朴气息的厚重宫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无尽神光内敛,浩瀚道韵流淌,仿佛连通着另一个至高无上的世界。
天风浩荡,吹拂着他染血的衣衫和散乱的发丝。
他站在平台边缘,站在天梯的尽头,站在数万修士仰望的绝巅。
回首望去,下方是茫茫云海,是蜿蜒如龙隐现其中的天梯,是无数道震撼、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
身前,是微微洞开的、象征无上机缘与未知挑战的天帝宫外门。
石昊缓缓站直了身体,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迹,眼神依旧清澈,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知道,他回答了那道问题。
他登顶了。
而新的道路,就在这扇门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