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记得的,是镜子炸开的白光。
不,不是白光——是无数个时空的画面同时涌入脑海:
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光,监护仪“嘀嘀”的声响,护士喊“林医生!病人血压在掉!”
书房昏黄的台灯下,祖母戴着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抚摸玉佩:“月如啊,这玉要收好…它连着另一个时代…”
星空下的古老祭坛,穿着白袍的人举起权杖,暗红晶体光芒大盛,石壁上星图流转…
然后是所有画面碎裂、重组、旋转,她在时空中坠落,听见无数声音交织:
“微儿,别去那边…”
“林医生!坚持住!”
“三星连珠之夜…血祭必须完成…”
“谢珩…等我…”
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声穿越千年、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微——!!!”
她伸出手。
在虚空中,抓住了一只滚烫的、染血的、带着厚茧的手。
然后,她闻到了——
泥土的腥气、鲜血的铁锈味、雨水浇透草木的清新,还有一种陌生的、温暖的、令人心安的…古木香气。
她来了。
跨越千年时光,穿过破碎的镜子,以最惨烈的方式,抵达最思念的人的身边。
谢珩抱着怀中昏迷的女子,跌坐在鹰愁涧冰冷的石地上。
林微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闭着眼,睫毛在颤,脸色苍白得透明,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她还活着。
“大人!”秦风单手持刀护在身前——他右手烫伤未愈,只能用左手握刀,动作有些别扭,但眼神凶狠如狼。
苏墨躺在担架上,胸口的箭已被拔出,简单包扎过的布条渗出血迹。他挣扎坐起,咬牙道:“死不了…就能打。”
对面,白袍人——那个自称“守门人”的家伙——轻轻鼓掌。
“感人,真感人。”他的声音经过青铜面具过滤,带着金属般的嗡鸣,“跨越时空的相会,多么浪漫。谢珩,你现在理解你父亲当年的痛苦了吗?明知道所爱之人在另一个时空,却只能隔着镜面相望…”
谢珩轻轻将林微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起身,拔刀。
刀尖直指白袍人。
“我父亲,”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死于朝争,是你们害死的,对不对?”
白袍人顿了顿,笑了:“聪明。十年前,我们给了国丈证据,给了瑞王助力。你父亲太固执,守着那个可笑的誓言,宁死也不肯交出钥匙…”
“什么钥匙?”
“星的钥匙。”白袍人举起权杖,那块暗红晶体光芒大盛,“看见这些石壁了吗?”
光芒照在两侧峭壁上——苔藓、藤蔓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覆盖整面山壁的星图石刻!不是几十幅,是上百幅!每一幅的纹路都与玉佩上的星图呼应,它们在晶体光芒照射下缓缓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一百零八幅星图,指向一百零八个时空节点。”白袍人声音里带着狂热,“而你手中的玉佩,是三把‘钥匙’之一。你父亲带走了一把,你有一把,还有一把…”
他指向昏迷的林微:
“在她那个时空。但现在,她来了——钥匙,齐了。”
谢珩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你们要打开什么‘门’?”
“回归之门。”白袍人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片星空,“我族——星陨教,本就来自星空彼岸。千年前降临此界,却因时空震荡失散了归途。这一百零八幅星图,是祖先留下的路标。而三把钥匙齐聚,就能在下次月圆之夜,打开通道,回家。”
他看向谢珩,语气诱惑:
“合作吧。打开门,你不仅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我族还会助你平定西域,甚至…让你成为这个时代的王。这不是你父亲梦寐以求的天下太平吗?”
谢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石壁上那些流动的、美得令人窒息的星图,又看向昏迷的林微,最后看向手中父亲的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谢”字,是父亲亲手刻的。
“我父亲,”他缓缓开口,“当年为什么拒绝?”
白袍人顿住了。
“他当年,也可以选择合作,可以打开门,可以去见他想见的人——如果星图那边,有他想见之人的话。”谢珩向前一步,“可他选择了死。为什么?”
“因为他愚蠢!固执!守着可笑的誓言…”
“因为他看出来了。”谢珩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些不是路标,是锁!一百零八道锁,锁着某个不能见光的东西!你们要打开的,不是‘回家’的门,是…封印!”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刚才副将从敌方将领身上扯下的布条,上面画着星图图腾!
“这是什么?”谢珩厉声问。
白袍人沉默。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用血在牢房墙上画的最后一幅图!”谢珩眼眶血红,“他画完就咽气了,狱卒以为他疯了,随手擦掉。但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去探监,看见过!这幅图,和你们星图的纹路…是反的!”
他举起布条,对着石壁上的星图——
果然,纹路走向完全相反!像是镜中倒影!
“这不是路标,是封印的‘钥匙孔’!”谢珩嘶声道,“你们要做的,不是‘回家’,是释放某个被封印在星图里的东西!而我父亲,用命守住了这个秘密!”
白袍人静默许久,然后,轻轻摘下了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得惊人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苍老得像活了百年。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叹息,“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他举起权杖。
峭壁上的星图光芒暴涨,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不,是冲向谢珩怀中的铜镜碎片!
镜子碎片被光柱吸引,悬浮而起,在空中旋转。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时空画面:现代的高楼、古代的战场、星空的祭祀、书房的灯…
然后,所有碎片同时炸开!
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
谢珩在最后瞬间,扑向林微,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白光中,他听见白袍人疯狂的笑声:
“成了!终于成了!百年的等待,三把钥匙齐聚——星门,将开!”
白光散去时,鹰愁涧已成了地狱。
星图光芒未熄,在石壁上疯狂流转。秘宗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之前的几百人,是数千人!他们早就埋伏在涧外,等的就是这一刻!
“保护大人!”秦风嘶吼,左手刀劈翻一人,但右臂伤口崩裂,血染红绷带。
苏墨从担架上滚下来,捡起地上的长枪,一枪捅穿冲来的敌兵,自己也踉跄后退,胸口血迹扩大。
谢珩抱着林微,背靠石壁,单手挥刀。刀光如雪,每一刀都带着十年的恨、两代的仇、和此刻绝不能退的决绝。
但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要护着怀里的人。
“大人!小心左边!”秦风惊呼。
一个秘宗士兵从侧面扑来,刀尖直刺林微!
谢珩转身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一根木杖从斜刺里伸出,“铛”地架住了刀!
是那副拐杖!年轻工匠做的那副,刻着“物尽其用”的拐杖!秦风刚才情急之下,从地上随手抓起的,竟是这副拐杖!
木杖对钢刀,本应瞬间断裂。
但这拐杖用的,是建造飞梁剩下的硬木边角料——最结实的那种。刀砍在杖身上,只留下道白痕!
秦风趁机一脚踹翻敌兵,看着手里的拐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狰狞。
“谢了,小兄弟。”他低声说,也不知在对谁说。然后挥舞拐杖,像用刀一样,劈、扫、戳、挑——这根本该扶助老弱的拐杖,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但敌人太多了。
秦风右臂重伤,苏墨胸口渗血,谢珩独臂苦战。五百精锐已倒下一半,剩下的被压缩在涧底最窄处,背靠石壁,做最后抵抗。
白袍人——现在该叫他星陨教圣使——站在高处,冷漠俯视:
“投降吧,谢珩。交出钥匙,我饶你们不死。你和这女子,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们的日子。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封印’,葬送一切?”
谢珩背靠石壁,喘息着,低头看怀中的林微。
她还在昏迷,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艰难的梦。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然后抬头,看向圣使,笑了:
“你刚才问我,理不理解我父亲的痛苦。”
“我理解。”
“他当年守着秘密而死,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相信,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有些门,不能开。有些约,不能破。”
他握紧刀,缓缓站直:
“而现在,我懂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阴谋本身。是有人用你最渴望的东西——回家、团聚、爱情、天下太平——织成一张华丽的网,等你心甘情愿跳进去,还以为那是天堂。”
他举刀,刀尖指向圣使:
“所以今天——”
“要么我们全死在这儿。”
“要么,我把你们这群装神弄鬼、害死我父亲、还想毁掉这个世界的杂碎…”
“全宰了。”
“一个,都不留。”
阳光刺破云层,照进鹰愁涧。
照亮了满地的血与尸骸,照亮了石壁上流转的星图,照亮了谢珩染血的脸,和他怀中那个跨越千年而来的姑娘。
而就在这时——
林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谢珩的衣襟。
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是这个时代的语言。
是谢珩听不懂的话。
但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清澈的、带着些许迷茫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眼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个世界。
看见了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谢…”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珩?”
谢珩浑身一震,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千年时光,在此刻凝结。
而谢珩不知道的是——
当他抱着那个跨越千年而来的女子,在鹰愁涧绝境中对峙时…
西北荒漠深处,那座沉睡百年的青铜鼎,鼎身上的星图纹路,正发出百年来第一次完整的光芒。
鼎有三足。
此刻,两足的纹路已经亮起——对应着谢珩手中的玉佩,和林微带来的时空印记。
第三足的纹路,光芒正缓缓流淌,指向…
鹰愁涧的方向。
指向那个刚刚苏醒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女子。
有些拥抱,是重逢。
有些拥抱,是钥匙入锁的“咔哒”声。
而最残酷的莫过于——
你千辛万苦奔向的人,
本身就是打开灾难之门的,
最后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