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朝会,谢珩站在文官队列第二位,看着太子监国从御座上站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朝堂的冬天,怕是比外头的西北风还冷。
“自今日起,”太子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年轻但沉稳,“京营整饬事宜,由左都御史谢珩全权负责。凡涉及军务,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哗——”殿中一片低哗。
“先斩后奏”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某些人心里。
散朝时,兵部尚书崔琰“恰好”和谢珩并肩而行,压低声音:
“谢尚书,京营水深,您…悠着点游。那水下面,可不光有鱼,还有水鬼。”
谢珩侧头,笑眯眯道:“崔大人放心,晚辈擅泳。更擅…治水。至于水鬼——”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刀鞘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晚辈这刀,专治水鬼。”
崔琰噎了一下,摇摇头,甩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李德昌,西城醉仙楼三楼天字号包厢,每晚酉时到戌时。他喜欢点…红烧肘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珩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秦风在宫门外等着,牵过马来,低声道:“大人,崔尚书这是…”
“两头下注。”谢珩翻身上马,“聪明人。既不得罪咱们,也不得罪那边。走吧,去会会那位爱吃肘子的李将军。”
深夜,宰相府书房。
谢珩刚翻开京营改制疏的草稿,怀里的铜镜突然发烫——烫得他胸口一悸。
他急忙掏出,镜面泛起不正常的红光,林微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还夹杂着某种刺耳的警报声:
“谢珩…能量波动异常…在你那边…是火把!很多火把!等等,这颜色不对…”
镜面上浮现模糊画面:一个书房密室,李德昌正和三个黑衣人密谈。桌上摊着地图,标注着“西郊演武场”。
“腊月二十三,西郊演武场,三更举火为号…”李德昌的声音嘶哑,“火油已备好,掺了紫铜矿粉,火焰必是紫色。见紫焰则动,先控观礼台,擒太子,杀谢珩…”
画面一转,是几桶火油的特写。林微的声音急促:
“紫铜矿粉…铜离子焰色是绿色,怎么会是紫色?等等,我算一下…”
镜面上浮现快速演算的公式和图表:
“但混合不均,高温下铜绿会更显!要破这个,得用…”
画面开始剧烈闪烁,林微的声音被杂音淹没,她最后喊:
“明矾!氧化铝包裹离子!必须混合均匀!等我画搅拌器…该死,能量不够了!”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浮现一行字:
【铜镜进入强制冷却:12时辰。】
谢珩盯着镜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腊月二十三…”他低声念道,“还有五天。”
他提笔,在改制疏的末尾,添加了一段:
“紧急调兵预案:若遇都城突遭袭击、宫变等十万火急之事,太子可持陛下亲赐‘龙符’临机独断,调三营中任一营兵,事后再补三符合一手续。此条由殿下与陛下密议,不入明文,不示外人。”
写完,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林微,你教我的。制度要严,但也要…留个后门。虽然我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个后门。”
次日朝会,谢珩呈上《京营改制疏》。
疏很长,但核心就三条:分权、制衡、监督。
“臣请设‘三营分立制’。”谢珩朗声道,“左营驻防九门,右营专司操练,中营拱卫皇城。三营主将各司其职,互不统属。调兵需三营主将符、兵部勘合、太子令箭三符合一,缺一不可。”
兵部尚书崔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是他的位置必须表的态:
“谢尚书!分权过甚,临敌响应必迟缓!若敌军兵临城下,你还要等三符合一?贻误战机,何人担责?!”
谢珩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
“崔大人问得好。那下官也问三个问题。”
“第一,天宝年间,神策军权归一将,结果如何?安史之乱,长安陷落,玄宗奔蜀——此为一将专权之祸。”
“第二,大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行‘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结果如何?边防孱弱,岁币求和——此为分权过甚之弊。”
“第三,”他看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沉,“本朝靖难之役,燕王为何能长驱直入,直取金陵?”
殿中死寂。
因为答案人人知道:因为当时的京营大统领,是燕王的人。
谢珩收起手指,一字一句:
“故臣之策,取其中庸。分统兵权,以防专断;合调兵权,以应紧急。三符合一,缺一不可——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兵,是朝廷的兵,是天子的兵,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家族的私兵!”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
“当然,为防真正十万火急之事,臣建议,殿下可向陛下请一道‘龙符’,作为最终保障。但此符之用,当慎之又慎,非社稷倾覆之危不可轻动。”
太子深深看了谢珩一眼,缓缓点头:
“准奏。”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即日起,秦风领左营,苏墨兼领右营,中营…由老将军陈靖暂代。三营改制,三个月内完成。有敢阳奉阴违、推诿阻挠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当夜,谢珩在书房翻找父亲的遗物。
谢渊生前藏书极多,但兵书不多。谢珩一本本翻过,终于在《尉缭子》的夹页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纸笺。
纸上,是父亲苍劲的字迹:
“余观京营积弊,思改革久矣。然三大营互为掣肘,非大魄力不可为。若吾儿他日掌权,当记:兵权如水,宜疏不宜堵,宜分不宜专。分而制之,合而用之,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纸笺边缘,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较新:
“先帝以‘离间君臣’驳余,然余知其所虑——彼时朝局不稳,恐生变乱。今若时机成熟,吾儿当续此志。另:若遇阻力,可从‘军械账目’‘亲兵编制’入手,此二处最易藏污纳垢。切记,打蛇打七寸。”
谢珩的手指抚过“打蛇打七寸”五个字,指尖微微发抖。
父亲连查案的突破口,都给他指好了。
“父亲…”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您未竟之志,儿子来续。这朝堂的浑水,儿子来疏。那些藏在浑水里的鬼,儿子…一个个揪出来。”
他小心翼翼将纸笺折好,贴身收藏。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书案边缘一块松动的木板。
“咔哒。”
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很小,只放得下一本薄薄的册子。
谢珩拿起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父亲手抄的一些笔记,大多是兵书心得。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字:
“七月十五,夜观天象,三星异位。玉佩发烫,星图流转。此非吉兆,恐有…‘观察者’将至。若吾儿见之,当知:天外有天,人外…或非人。慎之,慎之。”
观察者。
谢珩盯着这三个字,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林微说的“实验室”“小白鼠”“条形码”。
父亲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将册子也贴身收好,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
怀里的铜镜,依旧冰凉。
“林微,”他对着夜空,轻声说,“我父亲…好像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些‘观察者’。”
“等你能联系了,咱们…得好好聊聊。”
子时,李府。
秦风率三百东宫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府邸。弩手上墙,弓手占制高点,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更绝的是,秦风还带了二十个身手最好的,从隔壁空宅翻墙过来,直接落在李府后花园——这是林微给的“立体包围”概念。
谢珩一身常服,抬手叩门。
门开了,管家睡眼惺忪:“谁啊大半夜…”
话没说完,秦风已经带人涌了进去,瞬间控制前院。
李德昌披着外衣冲出来,脸色铁青,但强作镇定:“谢大人!你、你这是何意?!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还有没有王法?!”
谢珩看都没看他,径直往书房走。
“谢珩!你站住!”李德昌伸手要拦。
秦风一步上前,右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刀,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让李德昌的手僵在半空。
谢珩在书房门口停步,转身,笑眯眯道:
“李将军,本官是来给你看王法的。”
他走进书房,扫了一圈。
书案上摊着本《武经总要》,正好翻到“火药篇”。旁边有本账册,墨迹还没干透。
谢珩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笑了:
“李将军好兴致,半夜三更对账。不过这账对得有问题——弓弩少了二十张,甲胄少了三十副,箭矢少了五千支。是您数学不好,还是…”
他抬眼,看向李德昌:
“东西根本没入库,直接运到别处去了?”
李德昌汗下来了:“大人明鉴!那、那是…是拨给西郊大营演练用的…”
“哦?”谢珩点头,“那调令呢?兵部勘和呢?太子令箭呢?”
“这…”
“没有,是吧。”谢珩放下账册,抬脚,在西北墙角量了三步——这是父亲笔记里说的,这种老式宅院书房藏东西的常见位置。
站定,脚尖点了点地面:
“从此处往下挖,三尺深,有个暗格。李将军是自己开,还是本官帮你开?”
李德昌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大人说笑…此处何来暗格…”
秦风已经带人撬开了地板。
暗格不大,三尺见方,但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甲胄三十副,弓弩二十张,密信七封,账册三本。
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紫色粉末。
谢珩弯腰,捡起那包粉末,闻了闻,有刺鼻的金属味。
“紫铜矿粉。”他轻声说,“掺了东西的。李将军,解释一下?”
他又拿起最上面那封密信,扫了一眼。
然后抬眸,看向李德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腊月二十三,西郊演武场,紫焰为号。擒太子,杀谢珩。李将军,这又怎么解释?”
李德昌浑身发抖,突然暴起,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扑向谢珩!
他是武将出身,这一扑用尽全力,刀尖直刺谢珩心口!
秦风动了。
刀光一闪。
不是拔刀,是秦风用刀鞘斜着向上猛击!
“铛!”
李德昌的刀脱手飞出,秦风顺势上前,左肘撞他胸口,右手反拧他胳膊,膝盖顶住后心,将人死死按跪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
谢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本官今日来,是给你体面。”
“你若不要体面…”
他抬眼,看向院中闻声赶来、瑟瑟发抖的李府亲眷——老母、妻子、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儿,才四五岁,正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
“本官也可以,不给。”
李德昌瘫软在地。
秦风一挥手,士兵上前,将人拖走。
谢珩起身,对那位老母亲拱手:“老夫人受惊了。李德昌犯的是国法,与家眷无涉。您和孩子们,好生在家,莫要外出。”
老夫人颤抖着跪下:“谢、谢大人…”
谢珩扶起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那个小女孩突然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谢珩低头。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很大,很干净:“叔叔,我爹爹…是坏人吗?”
谢珩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爹爹做错了事。但你是好孩子。”
“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将来…别学你爹爹。”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珩起身,走出李府。
寒风凛冽。
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星。
秦风押人离开后,谢珩独自站在李府书房。
他展开那封密信,仔细看。
字迹很普通,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但落款处,那个火焰徽记…
谢珩从怀中掏出玉佩,对比。
纹路,一模一样。
只是玉佩上的星图完整,而这个徽记,只有火焰,没有星。
但他在火焰的焰心位置,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像是一个数字。
“七”。
谢珩皱眉。
他想起李德昌账册上那些“特别军饷”后面的星号标记,旁注“七星”。
北斗七星?
还是…第七号?
他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
转身时,瞥见书案上那本《武经总要》,书页正好翻到“火药篇”。
上面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但不是李德昌的笔迹:
“硝七五、硫一十、木炭一五,此为常方。若加铅粉,爆缓烟大,宜作信号。若求紫焰,紫铜矿粉需混硝石杂质,高温乃显。切记混合均匀,否则功亏一篑。”
谢珩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林微,”他对着怀中冰凉的铜镜,轻声说,“你的对手,好像…也不全是文盲。”
“但他们没你聪明。因为你找到了破绽,而他们…只想着怎么把火点得更漂亮。”
窗外,寒风呼啸。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这夜色中,悄然涌动。
谢珩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本父亲的手抄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观察者将至”那行字。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透过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些可能在“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东西。
“不管你们是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想在这棋盘上下棋…”
“得先问问我这个棋手,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