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谢珩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镜,已经半个时辰了。案子像团被猫抓乱的线,扯出几十个头,却没一个能顺顺当当捋到底。李德昌死在诏狱,灭口的人像鬼一样消失,刑部卷宗一把火烧了——干净,太干净了。
“大人,”秦风在门外压低声音,“陈仵作请来了,在偏厅候着。”
“就来。”
话音未落,怀中铜镜突然“嗡”地一震!
不是温吞吞的发烫,是剧烈震动,像有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接着,镜面蓝光炸开,瀑布似的倾泻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图画——
“谢珩,我查了整整十二时辰,你那边应该也冷却结束了吧?”
林微的字迹急急跳出来:
“我这儿也是十二时辰,你说这是不是量子纠缠的原理?算了不说这个,资料来了——”
接下来是分门别类、标注详细的“破案资料包”:
古代提纯法:需石英坩埚(耐高温抗腐蚀)。改良可能:1加朱砂(汞)加速入血;2加硫粉干扰银针试毒;3混入其他矿物改变性状。
能烧制石英坩埚的仅三家:
1龙泉窑(官窑,御用)
2白云窑(三十年前废弃,旧址在西山)
3西山私窑(黑市交易点,去年腊月被京兆府查封,但查封前流出二十七套成品)
【3矿物指纹学】
同一矿脉的矿石,微量元素比例如“指纹”。若毒物含杂质(如伴生矿物),可反向溯源。比法:溶解→蒸发→观察结晶形态(我画了七种常见矿物的结晶图)。
【4其他】
我凌晨三点吃的豆浆油条,油条有点老,豆浆不够甜。你也必须吃饭,否则我会在镜子这边画一百个饿肚子小人。
又附:古代试毒法防坑指南:银针法(易被硫干扰)、鸡蛋清法(遇毒凝固)、大蒜法(遇砷变黑)。再附:我改良的“茶汤试毒法”(见附图)。
最后是张简笔画:小人蹲在墙角,头顶飘着“饿饿”的云朵,肚子咕咕叫。
谢珩看着那朵“饿饿”的云,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提笔回:“资料收到,正在看。你画的这个小人,腿是不是太短了?饿的时候跑不动。”
镜子那边很快回了个“哼”的表情,接着浮现:“腿短跑得慢,才能慢慢查案,不容易猝死。你那边怎么样?”
“有点棘手。”谢珩写,“人死了,线索断了,像在雾里摸象。”
“那就点灯。”林微回得很快,“雾再大,灯亮了,总能照见点什么。记得吃饭。”
谢珩放下镜子,起身时才发现,窗外天色已透出蟹壳青。
卯时了。
陈仵作本名陈三,六十三岁,干了一辈子仵作。那双手因常年接触尸体和药水,苍白浮肿,指关节变形得像老树根。但那双眼睛——锐利,清明,看人时像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
谢珩屏退左右,只留秦风在侧。
陈三也不废话,从旧木箱里取出工具:特制小刀、银镊子、一叠桑皮纸、十几个小瓷瓶。摆弄这些时,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老人。
“大人,”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李德昌的尸体,小人又细细验了三遍。”
“说。”
“毒确是改良过的鹤顶红,但加了两种东西。”陈三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粉末,“一是朱砂,让毒发更快。二是…”
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露出几块紫色半透明晶体,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紫蟾砂。产自岭南十万大山,有剧毒,京中罕用。因它有个要命的特性——”
陈三用小刀刮下粉末,撒在准备好的鸡血上。粉末遇血即溶,血液迅速变成暗紫色。
“遇血则溶。溶后三个时辰内,尸体会在皮下浮现紫色蛛网纹。但若仵作不知,洗尸时热水一擦…就全掉了。证据,也就没了。”
谢珩盯着那暗紫色的血:“李德昌身上有?”
“有。”陈三从箱底取出块白布——是从李德昌颈部偷偷剪下的一小块皮肤。用药水涂抹后,布上缓缓浮现出蛛网般的紫纹。
谢珩瞳孔微缩。
陈三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大人,这手法…和三年前瑞王府灭门案,一模一样。”
“瑞王案是陛下钦定谋逆,满门赐死。”谢珩声音平静,“你说,是毒杀?”
陈三“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小人不敢妄言。但当年瑞王府的尸首,官府只收了主子们的,几个仆役被扔到乱葬岗。小人…偷偷验过一具。就是这般紫纹!”
他抬起头,老眼里有混浊的泪光:
“小人当时报了官,可第二天,刑部就来人,说我‘妖言惑众’,打了二十板子,饭碗差点砸了。原始验尸单…也被收走了。现在刑部档案里,瑞王案所有尸检记录,写的都是‘刀伤致死’。”
谢珩沉默良久,伸手扶他:“陈老请起。此事,还有谁知?”
“除了小人,就是当年那个收尸的衙役…张三。但他三年前就‘失足落水’,死了。”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陈三颤抖的手中:“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这银子,是酬金,也是…买你今日没来过。”
陈三握紧银子,突然道:“大人,您…是要翻瑞王案?”
“不是翻案。”谢珩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是查清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它该被看见。”
陈三深深一揖,佝偻着背,抱着箱子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大人…小心。这案子下面,不是水,是…漩涡。”
陈三走后,谢珩在书房里踱步。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三本卷宗,摊在宽大的书案上。
第一本:江南火药案。里面夹着那粒江南稻谷——金灿灿的,在晨光下像枚小小的太阳。
第二本:京营谋反案。李德昌的供词只有薄薄两页,大多是无用的废话。
第三本:瑞王案概要——只有三页纸,全是官样文章。
三本卷宗,并排摊开。
谢珩把那粒稻谷放在正中。
他手指轻抚稻壳,触感温润坚硬,仿佛能感觉到江南土地的温度。
“江南新政,触动世家利益。”他低声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用火药,炸桥,阻粮,想吓退我们。”
“京营改制,触动将门利益。他们用紫焰,兵变,毒杀,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瑞王当年…是想推行‘削藩策’,触动宗室利益。他们用毒,灭门,伪造成陛下赐死——让所有人看看,动这块奶酪的下场。”
他点燃油灯。
火苗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但这手法太相似了…”他盯着火焰,一字一句,“相似得不像不同利益集团各自所为。倒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用同一本杀人手册,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道题。”
窗外,有鸟开始鸣叫。
天光大亮。
秦风是三天后回来的,风尘仆仆,左脸上贴了块膏药——混进西城黑市“鬼市”时,被个地头蛇“试试身手”留下的纪念。
“大人,查清了。”秦风灌了一大碗凉茶,开始汇报,“紫蟾砂,明面上只有三家药铺敢卖,都是百年老店。但暗地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潦草:
“‘仁济堂’和‘保和堂’,近半年被国丈府的二管事暗中买了六成股。交易用的都是化名,但银票是国丈府钱庄开的,票号我抄下来了。”
谢珩翻看册子,目光停在最后几条交易记录上——数额大得惊人。
“硫磺硝石呢?”
“量很大。”秦风脸色凝重,“近三个月,京城黑市的硫磺、硝石,被几个生面孔买走了至少两千斤——够配两千斤黑火药。提货地点,都指向西城柳条巷十三号。”
“还有,”他压低声音,“有个西域商人,每个月十五准时来,只买一种叫‘星引’的东西。白色粉末,说是天外陨石磨的粉,道家炼丹用,价比黄金。最后一次是十天前,买了五斤,付了一千三百两现银。”
谢珩皱眉:“星引?”
“问了几个老药材商,说这东西能‘引星辰之力’,但更多是江湖术士骗人用的。”秦风顿了顿,“可那个西域商人不对劲——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缺了一截。这是西域‘火罗部’的标记,那个部落…崇拜星辰,传说能看懂星象预言。”
谢珩沉默。
他想起了林微资料里的“陨石可能含稀有元素”,想起了玉佩上流转的星图,想起了父亲笔记里那句“观察者将至”。
“秦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觉不觉得,我们查的这摊子事,好像在往一个…很不对劲的方向走?”
秦风点头,表情严肃:“从江南到京城,从火药到毒药,从军权到星图…太杂了,但又好像都拴在一根线上。这根线,咱们还没抓住头。”
“那就抓住它。”谢珩起身,袖袍带起微风,“走,去见陈仵作,做个实验。”
实验设在相府后院的厢房,门窗紧闭。
陈三提取了李德昌指甲缝里残留的紫色结晶——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刮下来,不过米粒大小。秦风从黑市买来的紫蟾砂样本摆在旁边,颜色稍浅。
两个白瓷碗,倒入陈醋。
结晶和粉末分别放入,慢慢溶解。醋液染上淡淡的紫。
“用最细的银针。”谢珩道。
陈三取出三根特制银针——针身极细,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他蘸取溶液,放在小炭炉上缓缓加热。
“滋滋…”
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酸味和某种甜腻的金属气。
银针冷却后,陈三凑到窗边光亮处,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的手开始发抖。
“大人…您看!”
谢珩接过放大镜。
李德昌指甲缝结晶加热后的银针上,残留着几点极细微的、金灿灿的微粒。而市售紫蟾砂样本的银针上,只有灰白色残留。
“金砂…”谢珩喃喃道。
“只有岭南‘金蟾谷’的紫蟾砂矿,才伴生天然金砂!”陈三激动得声音发颤,“那处矿场三年前被封禁,因为…”
“因为瑞王谋逆案后,其封地所有产业收归皇室。”谢珩接话,声音冷得像冰,“那个矿,现在是内务府在管。”
屋里一片死寂。
秦风倒吸一口凉气:“内务府…那不是…”
“陛下的私库。”谢珩缓缓坐下,“国丈的势力,已经伸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了。”
证据链,闭合了。
但也更可怕了。
谢珩决定调阅瑞王案原始卷宗。
他去了刑部,递上手令,客客气气。
刑部侍郎很客气地回绝:“谢大人,瑞王案是陛下钦定,卷宗已封存。若无圣旨,不得查阅。”
“我只是想核对几个细节,涉及眼下案子。”
“抱歉,规矩就是规矩。”
第二次去,刑部左侍郎亲自接待,茶泡了三次,话说了两车,核心意思就一个:不行。
第三次,谢珩直接求见刑部尚书——那位国丈的门生,当年科举的主考官。
老尚书在值房见他,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谢尚书啊,不是老夫为难你。瑞王案牵扯太大,卷宗封存是陛下的意思。你非要看,不如…去求一道圣旨?”
“陛下在养病,不便打扰。”
“那就是了。”老尚书点头,笑容不变,“等陛下龙体康健,你再请旨不迟。喝茶,这是新到的龙井。”
谢珩看着那杯碧绿的茶,也笑了:
“尚书大人说得是。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值房里,老尚书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窗外夕阳斜照,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祥和,安宁。
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当夜,刑部档案库“意外失火”。
火不大,只烧了三排书架。
但很巧,烧的正好是存放瑞王案相关卷宗的那三排。
更巧的是,当夜值守的八个狱卒,全部“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集体离开了一刻钟——刚好够人泼油点火。
太子在东宫听到消息,气得摔了最爱的青玉茶盏:
“他们这是做贼心虚!明目张胆地毁证据!当孤是瞎子吗?!”
谢珩却很平静。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轻声道:
“殿下,他们越这样,越证明瑞王案有问题。但我们现在动不了刑部…得另辟蹊径。”
“什么蹊径?”
“从毒物下手。”谢珩将碎瓷放在桌上,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毒物要提纯,需要石英坩埚。能烧制这种坩埚的窑口,京城只有三家。一家是官窑,一家已废弃,还有一家…”
“西山私窑。”太子接话,“去年被查封的那个。”
“对。”谢珩点头,“查封的案卷,应该还在京兆府。我去查查,当年查封时,缴获了多少坩埚,又…流出了多少。”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堆碎瓷,轻声道:
“有些线,他们以为烧了就断了。但他们忘了,线头这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最让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
“因为真正的高手藏东西,从来不藏在密室。”
“他们藏在…你天天看见,却从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连续熬夜查案,谢珩的旧疾犯了。
夜里,咳得撕心裂肺,背脊弓成一张拉满的弓。秦风急得要去请太医,被他按住:“老毛病…咳…死不了。”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铜镜,咳得眼前发黑,喉间腥甜。
镜面突然震动。
林微的字迹跳出来,很急:
“你又咳嗽了是不是?!我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你这个月咳第三次了!谢珩我告诉你,肺是要用一辈子的,不是用来咳着玩的!”
接着是“护眼润肺茶配方”,字写得很大,像在生气:
“枸杞三钱、菊花二钱、决明子一钱、梨皮两片(要新鲜梨子!),沸水冲泡,当水喝。不许加糖!一口都不许!”
下面一行小字,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又不睡,茶我泡好了,放在镜子前,你假装能闻到吧。虽然你闻不到,但…假装一下,行不行?就当是让我安心。”
最后是个简笔画: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小人捂着嘴咳,头顶飘着“咳咳”的云朵,但手却指着茶杯,表情凶巴巴的。
谢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真的起身,去厨房找了颗秋梨,仔细削下皮,又按方子抓了药,在小泥炉上慢慢煮。
水沸了,药香混着梨的甜香,在书房里袅袅散开。
他倒了一杯,放在铜镜前。
热气袅袅,镜面蒙上薄薄的水雾。
他提笔,在水雾旁写下:
“茶煮好了,很香。有菊花的清气,枸杞的甘甜,梨皮的润,决明子…确实苦。”
“林微,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这茶——”
“不在我身边,却时时刻刻都在。我咳了,你知道。我饿了,你知道。我查案查得头昏,你也知道。”
“下次…我想尝尝你亲手煮的。不加糖的那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是你煮的,苦一点…也没关系。”
片刻后,镜面水雾凝结,一行字缓缓浮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活到能见面的那天。”
“别让我等太久…我会着急。”
“真的会着急。”
谢珩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
嗯,是苦的。
但苦过后,舌根有回甘。
淡淡的,绵绵的,像那个在遥远时空,为他着急的人。
茶还没喝完,秦风就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大人!出事了!那三家卖紫蟾砂的药铺——仁济堂、保和堂、回春堂——昨夜全部失火!烧得干干净净!掌柜、伙计、账房、坐堂大夫…一共十七个人,全部失踪!”
谢珩放下茶杯:“什么时候的事?”
“丑时左右。等巡夜士兵发现,已经烧透了。京兆府的人现在还在扒废墟,但…没用了,全烧光了,连根木头都没剩下。”
“走,去看看。”
西城仁济堂,已是一片白地。
焦黑的房梁歪斜着指向天空,像垂死者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混着药材烧焦的苦味。几个衙役在废墟里扒拉,动作麻木,显然不抱希望。
谢珩站在废墟前,沉默。
秦风带人进去,在烧得最轻的后院库房位置——那里有个地窖,入口被塌陷的房梁压住了。
“挖开。”谢珩道。
二十个人,挖了整整两个时辰。子时都过了,火把的光在废墟上摇晃,像鬼火。
终于,一个侍卫喊:“找到了!铁皮箱子!没烧透!”
是个尺许见方的铁皮箱,外层烧得变形,但锁还完好。撬开,里面用油布包着半本账册——边缘焦黑,内页却完好。
谢珩接过,在火把下展开。
残页上的字,还清晰:
“天启七年十月十七,送西城柳条巷十三号‘货’三十斤。备注:紫焰专用,需与硝石粉三比一混合,否则焰色不显。”
“天启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收西域客‘星引’五斤,付银一千三百两。备注:纯度极高,经测可引星力,疑为‘天星碎片’,已验,确系真品。”
最后一行,墨迹最新,力透纸背:
“腊月二十,取‘特制鹤顶红’三份。备注:急用,需加速发作,加朱砂半钱、紫蟾砂一钱。交西城张管事。”
腊月二十。
李德昌被捕前三日。
谢珩盯着“天星碎片”四个字,脑中电光石火——
林微的资料、玉佩的星图、父亲笔记里的“观察者”、西域商人的“星引”、火罗部的星辰崇拜…
“秦风,”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发紧,“调集人手,现在就去柳条巷十三号!我怀疑那里不只是仓库,是——”
话音未落,马蹄声撕裂夜空!
苏墨飞马而至,勒马急停,马匹人立而起:
“大人!皇城司眼线急报——柳条巷十三号今晨有异动!十三辆马车正在装货,看架势要跑!我们的人盯住了,等您令下!”
谢珩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走!这次,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驾!”
马蹄踏破子夜的寂静,踏过长街,踏过石板路,向西城疾驰。
谢珩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秦风、苏墨紧随左右,身后是五十名东宫卫精锐——全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马术精湛,弩箭上弦。
风在耳边呼啸。
他握着缰绳,手心滚烫。
不是害怕。
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猎手终于逼近猎物巢穴,揭开谜底的时刻,就要到了。
柳条巷是条死胡同,住户早就搬空了,据说闹鬼。
十三号是座废弃的染坊,门楣上“陈记染坊”的招牌斜挂着,布满了蛛网。夜风吹过,招牌“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呻吟。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十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深深碾进泥土,通向后面的染池。
秦风下马,检查染池:“大人,下面是空的!有机关!”
他在池边摸索片刻,找到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按——
“嘎吱…嘎吱…”
染池底部,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郁的、甜腻的化学气味。
谢珩举起火把,第一个踏进去。
“大人,让属下先探!”秦风急道。
“我走前面。”谢珩头也不回,“真有陷阱,我踩了,你们还能退。我若退了,这案子…就真的断了。”
石阶很陡,长满滑腻的青苔。火把的光芒只能照出三步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嗡嗡作响,像有很多人跟着。
走了约莫三丈深,终于踏到实地。
是条砖砌的甬道,两侧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混着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气。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谢珩停步,侧耳听。
静。
死一般的静。
他推开门。
火把光芒涌入——
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足有半个校场大,挑高两丈有余。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砌祭坛,呈八角形,每角刻着不同的星图纹路。
而祭坛周围,是几十个正在冒泡的坩埚、蒸馏器、冷凝管…炉火未熄,药液在玻璃器皿里翻滚,冒着诡异的彩色气泡。旁边堆放着成山的白色粉末(硝石)、黄色块状物(硫磺)、紫色晶体(紫蟾砂),还有一堆堆用油纸包着的、不知名的药材。
像个巨大的、疯狂的地下实验室。
但更可怕的,是墙变。
那里挂着三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白骨森森,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每根骨头上,都用朱砂笔仔细标注着穴位和经络走向。旁边是几个半人高的玻璃罐,里面泡着…
秦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
罐子里泡着的,是人的内脏。心脏、肺、肝、肾…在浑浊的药液里缓缓浮动。最骇人的是一个罐子里,泡着一颗完整的头颅——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中。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一个年轻侍卫声音发颤,腿在抖。
谢珩没说话。
他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向祭坛。
祭坛正中,刻着一行大字:
“三星连珠日,血祭通天时。星门开,故土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
“谢渊,你阻不了。星图所指,天命所归。下一次,我们会赢。”
谢渊。
他父亲的名字。
刻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弥漫着甜腻毒气和血腥味的地下祭坛上。
谢珩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伸手,颤抖着,抚过那行字。
石刻的凹槽里,有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不知是谁的。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嘶哑,“你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到底…在阻止什么?”
火把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光影在祭坛上跳动,那些星图像是活了过来,在石面上缓缓流转。
“大人!您看这个!”
秦风的声音在颤抖。
他指着祭坛后方——那里有张石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
谢珩走过去,翻开。
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某种陌生的文字,但配着图——是星图,是祭坛的构造图,是…人祭的步骤图。
最后一页,画着三足青铜鼎的图案,旁边标注:
“西域足已得,东海足将出,皇陵足…待天时。”
“三足齐聚,三星连珠,血祭九十九人,星门可开。”
“归乡之路,就在眼前。”
谢珩的手停在那一页,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喀嚓。”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从祭坛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谢珩猛地抬头,火把举高。
火光摇曳,照亮了祭坛后方——那里还有一道小门,虚掩着。
门缝里,有光透出。
微弱,摇曳,像是…烛光。
而且,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投在门上。
在动。
谢珩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光。
“秦风,苏墨,”他低声,一字一句,“准备。”
“里面…有人。”
话音刚落。
“吱呀——”
那扇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