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回到石室,满足地躺回那张硌人的枯竹床上。饱腹感带来沉甸甸的慵懒,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很快,石室里只剩下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不知沉睡了多久。
突然!
躺在竹床上的韩青,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从他小腹深处猛然爆发!
“呃——!” 韩青瞬间被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彻底惊醒!他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扔进滚油的大虾,额头青筋如同虬龙般暴凸蜿蜒,眼球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被踩住的声音,却连一丝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痛!无法形容的痛!
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带着锯齿的钝刀,在他腹内来回地搅动!又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肠子都在痉挛,仿佛要断裂开来!
这剧痛来的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被强行集中到了这炼狱般的腹部,痛苦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缓缓从他的鼻孔、眼角、嘴角、甚至耳道中渗出——是血!
七窍流血!
饭食有毒!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意识!韩青的心瞬间沉入万丈冰窟!
为什么?!郝河为什么要害自己?!不是田大哥交代他给自己送饭的吗?!他们不是过命的交情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难道……这就是结局啦!自己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痛苦万分地死在这冰冷的石室里?!
就在这濒死的剧痛洪流中,在感官被极致痛苦放大到近乎扭曲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异样的感觉,如同黑暗深渊中的一点萤火,竟被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纯粹的痛!
那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微弱电流般的流动感。伴随着肠穿肚烂的剧痛,若有若无地在他小腹深处……悄然滋生!
气感?!
田朴描述过的那种……引气入体时的“暖流”、“蚁行”感?!韩青被剧痛折磨得近乎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绝望!
不能死!绝不能就这样死掉!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竹床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和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行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双手因剧痛而不停颤抖,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终于,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盘膝坐起。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吸干。
脑海中疯狂回忆着《化灵诀》的口诀和图解,回忆着田朴指点的每一个穴位位置。他颤抖着抬起痉挛的手指,艰难地掐起那生涩的法诀——那是《化灵诀》的起手式!
“气走阳明……经中脘、建里、梁门、天枢……”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齿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在心中一遍遍默念那拗口而诡异的口诀。意念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强行集中,试图去捕捉、引导腹中那丝在无边剧痛中顽强浮现的微乎其微的“暖流”!
感觉到了!真的感觉到了!
那丝微弱的气息,混杂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就如同烈火中的一缕清泉。
然而,引导它运行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非人的折磨!
那丝“气”刚刚被意念强行引动,沿着足阳明胃经的路径,冲击向第一个穴位——中脘!
“呃啊——!”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那个穴位!剧痛骤然加剧数倍!韩青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当场昏死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豆大的汗珠沿着他扭曲的脸颊滚滚而下,砸落在膝前的地面。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摧毁一切的剧痛!他死死守住那丝即将溃散的意念,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引导着那缕微弱而狂暴的气息,继续向下一个穴位——建里穴——冲去!
仅仅是走完足阳明胃经的寥寥几个穴位,韩青已经如同在血与火的地狱中滚过几遭!
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绝望。但他不敢放弃,也不能放弃!他颤抖着,将意念投向下一段更加艰险的路径——引向脾经,过巨虚、丰隆、公孙……再入三焦经,走内关、支沟……最后化于冲脉,散于全身!
当那缕狂暴而微弱的气息,终于按照化灵诀那诡异路径艰难地走完最后一个穴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化”入周身百骸的瞬间——
那撕心裂肺、如同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竟如同退潮般,骤然减弱、消散!
韩青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从滚烫的油锅里被捞出来,瘫软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吐出肺腑中残留的灼痛。汗珠如同溪流,从他湿透的额发、鬓角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七窍流出的血痕已经干涸,凝固在脸上,如同狰狞的纹路。
腹中那丝微弱的、混杂在剧痛中的奇异“气感”,随着功法的运行结束,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几下,迅速变得稀薄、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一股新的、更加原始和狂暴的感觉,瞬间取代了剧痛,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饿!
难以想象的、仿佛要将胃袋都吞噬掉的饥饿感,如同燎原的野火,轰然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腹中空空如也,灼烧般的空虚感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酸软无力。这饥饿来得如此凶猛,如此彻底,甚至比毒发前的饥饿感强烈百倍!仿佛刚才强行运行功法的过程,将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能量都彻底榨干!
就在这极致的饥饿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刹那——
“噗!”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薄膜在体内悄然破裂!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凝练、带着温热力量感的“气”,毫无征兆地、沛然莫御地自他小腹深处骤然涌现!
这股“气”的出现,如同甘霖普降,瞬间浇灭了那焚心蚀骨的饥饿之火!空虚灼烧感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的饱足感,迅速充盈四肢百骸。
韩青精神猛地一振!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重新掐起法诀,意念死死锁住这股新生的、温顺了许多的“气”,再次沿着《化灵诀》那足阳明胃经起始、贯穿脾经、三焦、最终归于冲脉的诡异路线,引导运行!
这一次,没有了那穿肠刮肚般的剧痛阻挠,功法的运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那缕“气”如同得到了指引的溪流,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地沿着既定的河道奔涌前行。每一次循环(周天),都让它似乎壮大了一丝,流转也更加圆融自如。
他不知道,潜藏在他体内的穿肠蛊也在化灵诀的运行下被悄然炼化。那股瞬间释放出大量灵气缓解他饥饿感的,正是穿肠蛊!
整整三个周天之后,这股新生的“气”终于如同完成了使命般,再次缓缓消散,彻底融入他的血肉筋骨之中,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身体被温泉水浸泡过的通透感和微弱的暖意。
韩青缓缓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冰冷的石室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他依旧盘膝而坐,全身被粘稠冰冷的汗水浸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他闭着眼睛,仔细回味着刚才那玄之又玄的过程——剧痛、气感、饥饿、新生之气、顺畅的行功……这一切都颠覆了他对修炼的认知。
“吱呀——”
石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田朴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照例的粗粝饭食。当他浑浊的小眼睛看清盘坐在地上、七窍残留血痕、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韩青时,惊得手一抖,碗里的汤水都溅了出来!
“韩兄弟!你……你这是怎么了?!” 田朴的声音充满了惊骇,急忙放下碗冲了过来。
韩青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他看着满脸焦急的田朴,还有他带来的那碗简陋饭食,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而冰冷的笑容。
郝河!果然是骗他的!
“田大哥……” 韩青的声音沙哑,将郝河送饭、自己中毒剧痛、濒死之际强行运行《化灵诀》捕捉气感、最终化险为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田朴。
“郝河?!” 田朴听完,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震,小眼睛里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怒火,失声大叫起来,“是他?!难怪!难怪我回来时,被张杵和牛达那两个混蛋故意拦住,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废话!原来是为了给郝河腾出时间对你下手!他们是一伙的!”
张杵!牛达!
韩青眼神一厉,这两个名字如同刻刀般深深烙入心底。
“兄弟!” 田朴又惊又怒,一把抓住韩青的胳膊,“你才来几天?怎么会招惹上郝河那个煞星?!他可是马执事最得力的狗腿子!心狠手辣!在饲奴里,没人敢惹他!”
韩青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冰冷的疑惑:“我根本不认识此人!连话都没说过!他为何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 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比功法本身更让他感到心寒。
“不过,” 韩青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我确实感受到了气感!而且成功运行了化灵诀!”
“什么?!你……你真的……” 田朴的惊愕瞬间盖过了愤怒,小眼睛瞪得溜圆。他下意识地看向韩青,目光扫过韩青破烂的衣袖,忽然,他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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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田朴猛地凑近韩青的衣袖,抓住那沾染了油脂和污渍的布料,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浓重的肉香味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清甜草药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
田朴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味道他绝对在哪里闻过!非常熟悉!到底是什么?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苦苦思索。
突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田朴肥胖的身体如同过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是百岁花!是百岁花的香气!” 他失声叫道,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
“百岁花?是何种剧毒?” 韩青心中一紧。
“剧毒?不!它不是毒!” 田朴急促地摇头,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惊悸,“恰恰相反!它是极其珍贵的低阶灵草!是难得的补药!此花种子需深埋于至阴至寒的玄土之中,汲取地脉阴气整整六十年方得萌芽!此后生长极其缓慢,每年不过长寸许,需足足百年光阴,才能孕育花蕾,最终绽放!其花蕴含温和精纯的灵力,对练气期修士而言,是滋养丹田、辅助修炼的绝佳补品!”
他猛地看向韩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可它对我们这些身中穿肠蛊的饲奴来说……却是催命符!是穿肠毒药!”
“为何?!” 韩青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这百岁花蕴含的温和灵力,对穿肠蛊而言,却是无上的美味和……最强的刺激剂!” 田朴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恐惧,“它会彻底激发穿肠蛊的凶性!让那些原本被蛊术禁制约束、只在发作时啃噬肠壁的蛊虫彻底狂暴!它们会突破禁制,疯狂地啃食宿主的内脏!从肠子到肝脏、肾脏……直到将五脏六腑啃噬一空!神仙难救!死状……惨不忍睹!”
韩青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啃噬一空……这就是郝河为他准备的结局!
“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田朴突然爆发出一阵带着悲愤和恍然大悟的大笑,笑声在石室中回荡,“那郝河!定是想用这掺有百岁花的饭食,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激发你体内的穿肠蛊!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事后有人查验,也只会断定你是蛊虫失控发作而亡,根本查不到他头上!好毒的心肠!好精密的算计!”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爆发出奇异的光彩,死死盯着韩青: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千算万算,做梦也算不到!这百岁花中那本该被蛊虫吞噬、送你上路的温和灵力,竟然……竟然被你小子在濒死之际,用那化灵诀给强行炼化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