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等待的焦灼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韩青的心神。萤石幽光下,盛满血蜜的藤筐散发着甜腻的气息,却无法驱散那份因绿豆儿反常迟到而升起的疑虑。
就在他几乎要起身探查时,甬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绿豆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脸涨得通红,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一手扶着腰,大口喘息,那模样全然不像个练气八层的修士,倒像个跑急了路的富家小童。
“抱……抱歉!韩青!”绿豆儿接过韩青递来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勉强平复呼吸,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都怪那个游商!他带来的东西太好玩了!感觉就一会儿,没想到就这个时辰了!”
“游商?”韩青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藤筐推近,“无妨,蜜已备好。慢点喝,别呛着。”他看着绿豆儿伸出白嫩的手指,对着血蜜轻轻一点,那粘稠的蜜浆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稳稳悬浮空中。
驱物术。韩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艳羡。这隔空取物、操控自如的手段,正是他目前遥不可及的神通。
“我得赶紧去交差啦!”绿豆儿收好血蜜,脸上又浮起迫不及待,“完事儿还能去游商那儿玩会儿!今天就不陪你啦!”话音未落,人已蹦蹦跳跳地消失在甬道深处。
韩青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游商?
他的家乡,徐华县郊的凡俗村落里,每月都会有游方货郎来上一两次,贩卖些针头线脑,面人糖葫芦之类的。
这修真界的游商,穿行于洞府魔窟之间,兜售的又会是何物?奇珍异宝?功法秘籍?
他甩甩头,压下心头泛起的涟漪。即便真有功法,以他如今的身份,恐怕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当务之急,是眼前的交易会。
回到石室,他从石床下取出一套崭新的灰黑色兜袍,质地细密,隐有暗纹流转,与饲奴粗糙的衣物截然不同——这是他前些日子托绿豆儿“弄”来的,据说是门内弟子淘汰的旧物。面具也被他重新打磨过,漆黑如墨,线条冷硬,只余两个深不见底的眼孔,比田朴给的粗糙木面精细太多。穿戴整齐,整个人气息都为之一变,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再无半分韩青的痕迹。即便是田朴当面,也绝难认出。
他小心翼翼地从“宝贝口袋”中倾出所有法钱——四十枚灵元通宝,沉甸甸地堆在掌心。
又取出三个紫檀木小盒,打开,将其中三株散发着淡紫光泽、根须犹带湿润泥土气息的紫菱花取出,仔细用厚实的黑布分别包裹严实。
木盒收回袋中,只留布包贴身藏好。
丑时将至,万籁俱寂。韩青悄无声息地推开石门一条缝隙,神念微动,旺财如同黑色的闪电,无声地窜入甬道,小巧的鼻子警惕地翕动,幽绿的眼珠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它返回,发出几声极轻微的“吱吱”声,示意安全。韩青这才闪身而出,融入浓稠的黑暗。
通往断肠坳的路径,人流比上次密集了数倍!灰黑色的斗篷汇成一条无声流淌的暗河,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在狭窄通道中形成沉闷的回响。
韩青在人群中看到了田朴——那臃肿的体型和浓得化不开的草药霉味,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将他暴露无遗。韩青暗自摇头,身形一晃,已隐入更深的阴影。
断肠坳内,人满为患!嶙峋的怪石缝隙间都挤满了兜袍身影,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贪婪与紧张混合的窒息感。韩青寻到一处紧靠冰冷岩壁的逼仄角落,铺开一块不起眼的粗布,将带来的“货物”一一摆开:
一株包裹着黑布的紫菱花,只露出一角淡紫、三小罐色泽暗沉如凝固血液的血蜜、几罐贴着“金疮灵”、“化瘀散”标签的寻常药膏。
他盘膝坐下,宽大的袖袍内,乌金符剑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剑柄已被他悄然注入一丝灵力,如果有异变,他能快速的抽出剑还击。
“紫菱花!”、“还有血蜜!”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韩青的摊位瞬间吸引了数道灼热的目光!几个兜袍人急切地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价格,贪婪的视线几乎要将那株救命灵草灼穿。
韩青压着嗓子,声音透过面具冰冷而清晰:“花,三十法钱。蜜,一罐三两,十法钱。”
报价一出,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阴影里,两个兜袍人看着他摆放的东西,正低声密语。
“甲”的声音带着惊疑:“他的花……很新鲜!根须带泥!难道是……从上面新流出来的?”
“乙”的声音更为阴沉:“不像。保鲜手段多得是。关键是……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臭味。不像我们的人。看他有血蜜……或许是丹房哪位执事的心腹?不能让他搅了我们的盘子!去,买下来!别生事!”
“甲”依言上前,挤到韩青面前,兜帽下射出审视的目光,刻意压低却带着质询:“兄弟,哪个虫室的?这花儿……挺新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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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符剑嗡鸣轻颤,冰冷的灵力在符文间加速流转,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透袖而出!他抬起头,漆黑面具后两点寒光直视对方,声音如冰珠砸落石面:“怎么?断肠坳的规矩,何时添了自报家门这一条?”
“甲”被那冰冷的杀意一刺,呼吸微窒,强笑道:“随口一问,兄弟莫怪。这花,我要了。”他飞快从袖中掏出三十枚法钱,叮当丢在粗布上,伸手就去拿花。
韩青不动声色收钱。紧接着,在“甲”惊愕的目光中,他又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两个黑布包,一一铺开——赫然又是两株同样新鲜的紫菱花!
“什么?!他还有!” “甲”心中狂震,几乎失声。
“这一株,我要了!” 旁边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抢先响起,三十法钱几乎同时拍在布上,一把抄走了第二株花。
“甲”反应过来,急切伸手想拦:“等等!你……”
“怎么?”韩青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目光,“兄台这是要坏了断肠坳的规矩?!”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道清冽如冰泉、锋锐似寒霜的白色剑芒骤然刺破黑暗!乌金符剑已被他擎在手中,剑身符文流光溢彩,森森寒气弥漫开来,将周围空气都冻得凝滞了几分!
“符器!”
“嘶……练气三层!”
惊呼声如同涟漪般在人群中炸开!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柄吞吐着致命寒芒的符剑上,充满了震惊与畏惧!整个坳地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兄弟息怒!息怒!” “乙” 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僵住的“甲”身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与讨好,“误会!天大的误会!我这兄弟是见花心切,昏了头了!这花,我们买!这两罐血蜜,我们也要了!” 他语速飞快,同时将五十枚法钱一股脑塞给韩青,抓起剩下的花和两罐血蜜,拉着呆若木鸡的“甲”迅速后退,挤入人群消失不见。
韩青冷冷扫视一周,漆黑面具下无人能看清表情。他收剑入袖,捡起粗布和剩下的药膏,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黑压压的人潮,几个转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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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喧嚣的角落。
“乙” 一把扯下“甲”的兜帽,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斥:“蠢货!你差点害死我们!练气三层!还拿着符器!你知道他的跟脚吗?!九成是丹房刘执事的心腹饲奴!专门出来试探放货的!你敢在断肠坳跟他动手?坏了执事的好事,老子第一个把你剁碎了喂虫!以后就给老子在药田里烂到死吧!”
“甲” 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是颤巍巍的说:“我也是想为执事办事,那人肯定还有……”
“乙”打断他道:“孰轻孰重分不清啦!我记下了他的气息,如果他继续出售紫菱花,自然要上报执事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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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在涌动的人潮中快速穿行,心脏仍在微微加速跳动。刚才的冲突虽短暂,却凶险万分。
冒险了! 他心中凛然。紫菱花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不能再这样明目张胆地出手。这花对他效用远不如血蜜,却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让田朴代卖? 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风险太大,一旦暴露,两人都有危险。
只能另寻他法。 他眼神沉凝,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田朴那显眼的臃肿身影。田朴正扭动着身体,和一个兜袍人完成交易,递过去的正是他托付的避豸粉与固气水。韩青目光一触即收,仿佛路人般径直走过,未作丝毫停留。
他在摊位间游走,如同沉默的幽灵。手中刚得来的法钱迅速缩水,换来的是十余张品相相对完好的攻击符箓和几张防御符箓。这些,将是他在选拔中的消耗性资本。
转了一圈,并无值得他驻足的奇物。正当他准备抽身返回蜂房时——
断肠坳入口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来了!真的来了!”
“快!让开!”
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交易会诡异的寂静!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敬畏、好奇、恐惧和贪婪,齐刷刷地投向那幽暗的入口深处。
韩青脚步一顿,猛地回身,漆黑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层层叠叠的灰暗人影,死死盯向那骚动的源头!
什么……来了?!
韩青漆黑面具下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死死钉在骚动传来的入口方向。
只见入口幽暗的光线下,两个身影蹦跳着率先闯入视野!
一蓝一红,身形矮小得如同稚童,动作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轻飘。他们手中各持一枚拳头大小、色泽古旧暗沉的金铃,随着每一次蹦跳,金铃便机械地摇晃一下,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那铃声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透坳地的压抑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冷。
铃声所及之处,紧随其后的身影,让所有目睹者瞬间屏住了呼吸!
七八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身形枯槁佝偻,深灰色的皮肤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呈现出一种皮革般的质感,毫无血色,更无半分生机。它们的动作完全被那单调的铃声所操控,一步,一顿,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僵硬而同步地向前挪动。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的、仿佛朽木撞击地面的声响。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胸腔,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呼吸的迹象!深陷的眼窝里,是两团凝固的、空洞的黑暗!
死人!
韩青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儿时乡野流传的恐怖传说瞬间涌入脑海——僵尸!
这些“东西”身上,还背负着与其枯槁身形极不相称的重物!有的扛着鼓鼓囊囊、几乎比它们本身还大的粗布包裹。
有的背着沉重的、边缘磨损的竹制书箱。最诡异的,是一个背负着狭长黑木匣子的身影,那匣子形似棺椁,表面似乎还篆刻着模糊的符文。重物压得它们腰肢弯折,深灰色的皮肤在重负下绷紧,仿佛随时会撕裂,但它们挪动的步伐却异常平稳,仿佛那足以压垮健壮汉子的重量对它们而言轻若无物。
在这支诡异队伍的末尾,一个身影终于完整地踏入坳地中央萤石幽光的范围。
那是一个体型圆润如田朴的中年男子,衣着却截然不同。
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对襟褂子,脚下是厚实的百纳道鞋,打着利落的绑腿,头上挽着整齐的道髻。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和气生财的居家修士,与身前这支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队伍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他没有戴面具,坦然地露出真容。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蕴,此刻正笑眯眯地扫视着周围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的兜袍人群。
“叮铃——” 前方蓝衣童子适时地摇了一下金铃。铃声余韵中,那胖道士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各位驱灵门的高朋,幸会,幸会!” 他拱手作了个四方揖,姿态从容,竟无半分面对“饲奴”的轻视或怠慢,“在下李贡,乃是个行走四方的行脚商人。听闻贵宝地今日盛会,特来叨扰,赶个晚集!一点微末之物,权当给诸位添个彩头,还望各位贵友多多捧场,给个薄面!”
他笑容可掬,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然而,那笑容映衬着身前僵立不动、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行囊”,以及那清脆却阴森的金铃声,让人产生强烈的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