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常的建议言犹在耳,韩青却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邱师叔,劳烦您将其余几种灵虫的详情,也告知弟子一二?”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探究。
邱常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如数家珍:
“好!那就先从这‘土甲巨棱蝎’说起!” 他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声音洪亮,“单驱巨虫!潜力不俗,能一路晋升到三阶!等它完全长成,那体型,啧啧,怕不有巨象般大小!浑身披挂的甲壳,那是厚土精华混合了坚石凝成的,等闲的五行术法砸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无毒,但一身蛮力开山裂石不在话下!最厉害的是它那根尾钩,全力一击,连最坚硬的玄铁矿石都能捅个对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不过嘛,这大家伙也难伺候。首先,进阶需要特定的土属性天材地宝,难寻得很。日常饲养更是费劲,它不喜欢咱们这洞里的湿气,得给它弄干燥宽敞的地儿。最要命的是口粮——得喂金沙!不是沙金,是精炼过的、蕴含金铁之气的金沙!这开销……啧啧。”
“再说这‘蝎尾蜻’,” 邱常手指移向第二个名字,“群驱虫,但有个怪癖,它们不喜群居,每次最多只能驱使五只。模样嘛,就是把蜻蜓的尾巴换成了一根蝎子钩!通体灰绿,飞起来那叫一个快!快如闪电!翅膀边缘锋利得像淬了火的刀片,高速掠过,切金断玉跟玩儿似的!”
他耸耸肩,点出关键短板:“可惜啊,这虫是消耗品。天生短命,而且……终生止步二阶,无法再进一步了。”
“最后是‘刺甲蚤’,” 邱常的手指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语气带着点复杂,“也是群驱,但它们是聚居的,一个小群落大概二十只左右,所以驱使上限就是二十只。个头嘛,也就拳头大小,身体像个两头尖的梭子。那张嘴,长着根尖锥似的口器,又快又狠!动起来速度惊人,穿透力极强!喂养倒不算挑,血食就行,而且……它们繁殖贼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潜力嘛,养得好的话,成虫能达到伪三阶的水准!算是群驱里拔尖儿的了。”
韩青凝神听着,脑中飞快权衡。邱常说完,洞内只剩下孔穴深处传来的窸窣虫鸣。
片刻沉默后,韩青深吸一口气,指向纸上的名字:“弟子……选‘刺甲蚤’。”
他心中已有定计,刺甲蚤需血食,而自己坐拥蜂房,最不缺的就是蕴含丰沛血气的血蜜!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二十只拳头大小、快如闪电、穿透力强的成虫,战力已相当可观。
土甲巨棱蝎虽强,但体型庞大笨重,行动迟缓,在这曲折复杂的洞窟环境里,远不如机动灵活的刺甲蚤实用。纵然有金育元晶,饲养成本和时间也非当下首选。
蝎尾蜓虽快,但五只上限且无法进阶,损失一只战力锐减,消耗过快。镰颚蝗或许潜力大,但形成有效战力恐怕耗时太久。唯有刺甲蚤,群驱、战力不俗、成长性尚可,并且繁殖快,补充相对容,最契合他急需自保的现状!
邱常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韩青会跳过更“正统”的土甲巨棱蝎和看似迅猛的蝎尾蜓,选了这偏门又带点凶戾的刺甲蚤。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爽朗一笑:“好!师侄选了,自有道理!稍等片刻。”
他转身,快步走入洞壁深处一个稍大的孔穴。不多时,便捧着一截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段小臂长短、碗口粗细的朽木。木质早已腐朽发黑,布满裂纹,被粗糙的麻绳从中间紧紧捆扎着,显然曾被人为劈开又合拢。
邱常利落地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将朽木掰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腐败气息弥漫开来。木心已被掏空,底部铺着一层干涸、呈现暗红色的苔藓。苔藓之上,安静地躺着五枚指肚大小的卵。
卵壳呈灰白色,表面带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螺旋纹路,在洞窟萤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喏,这就是刺甲蚤的卵。” 邱常将半片朽木连同卵一起递向韩青,“回去后,用《精元饲灵法》里记载的‘精血融元术’,取你自身精血融入元气,滋养这五枚卵。待它们孵化破壳,便会自然认你为主,烙印上你的气息。”
韩青双手接过,入手微沉,朽木冰冷粗糙,那几枚卵却仿佛带着微弱的生命脉动。他郑重道:“多谢邱师叔!”
邱常摆摆手,目光在韩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咳…韩师侄,听说你是马师兄门下,在蜂房当值?这血蜜……对灵虫幼虫可是顶好的滋补之物,尤其对刚孵化的刺甲蚤,固本培元效果极佳!不知……师侄每月能否匀我一小点?” 他眼神带着期待,笑容略显局促。
韩青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不显,只是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邱师叔,蜂房每日割蜜都有定数,录在册上。师叔若有需要,何不直接向师祖他老人家申领?想必师祖定会恩准。” 他语气恭敬,却把皮球轻飘飘地踢了回去。他可不会轻易将这等私密把柄授人以柄。这邱常,是真憨直,还是别有用心?
邱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了然:“啊……哈哈!师侄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好说,好说!” 他立刻转换口风,拍着胸脯道,“往后韩师侄在饲养灵虫上若有任何疑难,尽管来找我!邱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青再次躬身:“弟子先行谢过师叔。”
绿豆儿适时插话,小大人似的摆摆手:“好啦好啦,邱师兄,我还得带韩青去领剩下的东西呢,改天再聊!” 说完,拉着韩青便往外走。
两人拜别邱常,沿着愈发熟悉的甬道前行。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矿物和淡淡药草的气息越来越浓——是通往药房的路。
推开药房沉重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巨大的药柜如同一面墙矗立着,田朴正灵活地在柜前穿梭,手脚麻利地抓药、称量、分包。他动作娴熟,将配好的药包迅速送往后方一个烟雾缭绕的房间。矮榻之上,一位身着墨绿色居士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着,面前矮几上清茶一壶,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神态悠然。
“宋师兄!” 绿豆儿清脆的喊声打破了药房的宁静。
老者闻声抬头,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哦?是豆儿啊。今日的血蜜不是刚送过么?有何要事?”
绿豆儿拉着韩青上前,介绍道:“宋师兄,这位是韩青。师尊今日新收的记名弟子,日后要拜在马七师兄门下的。以后蜂房每日送蜜的差事,就由韩师弟负责了。”
正在抓药的田朴猛地停下手,愕然看向韩青,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端坐的宋管事时,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包一角,显得局促不安。
韩青将田朴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对着宋管事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弟子韩青,见过宋执事。”
宋管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韩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缓缓道:“嗯,既是师尊安排,往后便有劳韩师侄了。每日送十斤蜜过来即可,只要是在当值时辰内,不拘早晚。”
“弟子遵命。” 韩青垂首应道。
绿豆儿任务完成,拉着韩青离开了药味弥漫的药房,径直返回了七虫室蜂房。
站在蜂房门口,绿豆儿小手一挥,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韩师侄,从今往后,这蜂房就由你代为看管了!若觉得人手不足,随时跟我说,再给你拨三个饲奴听用!”
韩青目光扫过空旷的蜂房,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一人,足矣。” 他习惯了独处,更不愿有外人窥探蜂房秘密。
“行!那你自己看着办!” 绿豆儿也不勉强,蹦蹦跳跳地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偌大的蜂房里,只剩下韩青,以及那永远嗡鸣不休的刀尾蜂群。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蜜香、蜡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目光缓缓扫过这囚禁他、却也给了他一线生机的巨大蜂巢。距离马七出关,还有六个月。百死窟那九死一生的入门选拔,竟是以这种方式避开了……
之前为选拔所做的那些搏命准备,终究没有白费,至少让他拥有了眼下这份自保之力。
他走到角落那个简陋的石床边,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污渍、代表着饲奴身份的灰布破袍。换上崭新的弟子服饰——一件质地稍硬、颜色深灰的束身短打,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臂外衫。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束缚感的体面。
“旺财……” 他下意识地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回应他的,只有蜂群永不停歇的嗡鸣。
他猛地顿住,喊声戛然而止。一股迟来的、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心脏。那个在阴影里扑出为他挡下追兵的身影,那个会蹭他裤腿、舔他手掌的大脑袋,已经不在了。他缓缓走到蜂房西南角,那里地面还残留着他亲手挖掘的痕迹。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也随之熄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唯有向前。
他盘膝坐上冰冷的石床,从怀中取出那个新得的储物袋。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袋口开启。他的神念探入,毫不犹豫地取出了那本最厚重的册子——
《玄元引气诀》。
深青色的封皮触手微凉,带着新墨和纸张特有的气息。他将书册在膝头摊开,借着蜂房内幽暗的萤石光芒,目光沉凝,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蜂巢深处传来的嗡鸣,此刻仿佛化作了某种奇异的背景音,伴随着他踏入全新的修行之路。
良久之后。
韩青缓缓合上书册,指腹摩挲着《玄元引气诀》粗糙的纸页边缘,眉峰紧锁。
这部功法,远比《化灵诀》浩瀚艰深。其记载的穴位之多,行气路线之繁复,如同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图。更关键的是,它对修炼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需要极其浓郁的天地灵气作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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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闭上眼,尝试着按书中所载,极其微弱地运转起第一层心法的一小段。意念如同细丝般探出,捕捉着蜂房内稀薄的游离灵气。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种令人沮丧的“空乏”。能被他这仅有三寸六的灵根吸引、纳入体内的灵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太少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沉入心底。若按部就班,仅靠这乱鸣洞中贫瘠的灵气修炼此诀,恐怕穷尽一生,也难窥炼气后期之境。
他的目光转向储物袋。神念探入,取出了入门时发放的三瓶丹药。冰凉的瓷瓶入手,上面贴着红纸标签,墨字清晰:
补髓丹:固本培元,滋养肉身。
金枫丹:精进修为,蕴养灵气。
培元丹:(最小瓶,仅三两粒)闭关破境,冲击瓶颈。
丹药……
韩青掂量着手中的瓷瓶。好的丹药,药力磅礴,需要漫长时间运化吸收。就像马七师兄服用的翡头织纹蝗药卵,以他练气大圆满的修为,也需闭关一年方能彻底消化。
田朴闲聊时提过,那些筑基、结丹期大能服用的丹药,无一不是用稀有的天材地宝炼制,动辄需要十几年甚至数十载的苦功炼化。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劈开眼前的迷雾!
体外灵气不足……那便用体内的!
化灵诀!这部被他修炼得无比纯熟、能将丹药之力迅速转化为精纯灵气的功法!为何不能以此为薪柴,去推动《玄元引气诀》那庞大而艰涩的行气路线?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毫不犹豫地拔开金枫丹的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泛着淡金色泽的丹药。丹药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隐隐透着一丝枫糖般的甜意。他仰头将其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暖流,瞬间涌入腹中。韩青立刻盘膝坐定,双目微阖,《化灵诀》全力运转!熟悉的路径在体内奔腾,如同精密的熔炉,高效地炼化着金枫丹的药力。温和的药力被迅速分解、提纯,化作一股股精纯的灵气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丹田气海。
感受到丹田中灵气渐盈,韩青心神一凝,立刻切换功法!意念如同最精准的引路者,沿着《玄元引气诀》第一层那复杂玄奥的路线,开始小心翼翼地导引丹田灵气。
灵气一进入那陌生的经脉路径,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如同溪流试图冲入干涸板结的河床,每一步推进都异常艰难,消耗巨大。第一层所需的灵气总量,远超他的预估!
眼看刚刚炼化的灵气即将耗尽,行气路线才堪堪过半。韩青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再次倒出一粒金枫丹,吞服下去!
化灵诀再次轰鸣!新生的灵气迅速补充入干涸的“河道”。他咬紧牙关,意念如钢索般绷紧,强行推动着灵气,在那些陌生、滞涩的穴位与经脉中艰难穿行、冲击、贯通!
“啵……啵……”
细微的、仿佛气泡破裂般的轻响,在寂静的蜂房中微不可闻。那是穴位被强行冲开的标志。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粒金枫丹的药力被彻底炼化,最后一丝灵气也精准地冲破了第一层最后一个关键的窍穴!
“呼——!”
韩青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愕取代。一股远比之前运转《化灵诀》时更精纯、更凝练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总量并未暴增,但质地却截然不同!
成了?玄元引气诀第一层……竟在短短三个时辰内,被他强行贯通?!
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若让其他按部就班、依靠水磨工夫修炼此诀的弟子知晓,恐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要知道,打通第一层所需的灵气积累,往往需要普通弟子数年苦修!纵然有金枫丹助力,这速度也太过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拿起金枫丹的瓷瓶,入手轻飘飘的——瓶底空空如也。十二粒金枫丹,竟在短短三个时辰内消耗一空!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瓶贴着“培元丹”标签的小瓶。突破瓶颈的丹药……现在就动用?这消耗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他心中暗暗咋舌,一股沉重的资源压力悄然浮现。
修炼之路,果然步步艰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隐隐的肉痛感。从怀中摸索出李贡给的那张薄纸——记载着正确食蜜祛毒法门的纸张。上面罗列的草药和辅助材料,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看来,必须尽快去找田朴了。韩青的目光投向药房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