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毒的灼烧感,如同在他五脏六腑间点燃了一座熔炉,炽烈的痛苦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韩青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嘶嘶的抽气声。
每一寸筋骨,每一丝血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这深入骨髓的折磨,几欲让人疯狂。
外表涂抹的乌黑药膏,疯狂地吸噬着他体内的热量。
经脉中沉积的火毒被药力和桩功逼迫,开始四散溢出,如同烧红的钢针在经络中乱窜。
豆大的汗珠刚从他额角渗出。
在这极致的冰火煎熬中,药膏的拔毒之效缓缓显现。
一丝丝、一缕缕阴炽毒辣的火毒,被那粘稠的膏体强行吸出,透过毛孔排出体外。
时间在无尽的痛苦中缓慢流逝。足足十刻钟,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直至口中那枚祛毒丹的最后一丝药力化尽,体内狂暴的燥热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未根除,却也不再那般酷烈难当。
“嗬……”
韩青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浑身脱力般松弛下来,瘫在石床上,剧烈地喘息。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草垫,留下一个人形的深色印记。
内视之下,仍有相当一部分火毒盘踞在经脉深处,顽固异常。
“药力还是太过猛烈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看来下次搓制丹药,分量还需再减半。
这祛除火毒,急不得,只能靠水磨工夫,少量多次,一点点拔除。
修为的提升迫在眉睫,但丹药的缺口却像一道深渊横亘面前。
金枫丹、培元丹固然效力强劲,可每月领取的数量有限。
贡献点虽然可以兑换丹药,但是所需的贡献点有些过多。
仅凭自己割蜜的这些贡献点,根本不足以兑换。
难道要去接那赏功处的任务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他打消了,还是要稳妥一点才好。
参灵血蜜酒的主材百年灵参,至今杳无音信。
“或许……只能等那地下交易会开启,用血蜜狠心换上一批修行丹药了。”他暗自思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又或者,等李贡下次前来时,能带来些许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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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顶萤石散发出苍白而冰冷的光,将药房内弥漫的湿热蒸汽照得一片迷蒙。
田朴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汗流浃背地在高耸的药柜间爬上爬下,粗短的手指却异常灵巧熟稔地抓取着各式药材。
作为药房里身份最尴尬的存在——
一个懂得药性、负责抓配的低等饲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依靠手艺换取些许安稳的日子。
宋管事的多看重,也让他平日少受了许多刁难。
然而今日,气氛却陡然一变。
他刚配完两副药,便被宋管事冷着脸叫住,指派他去清洗积压的药锅,并搬运新到的药材。
洗锅?搬药?
田朴愣住了,这分明是最下等奴仆才干的脏活累活,怎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在宋管事那淡漠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喏喏应了声,接过那扎人的猪鬃刷子。
巨大的药锅沾满黑褐色的药垢,散发着苦涩的味道。他埋首刷洗,心头却莫名笼罩上一层不安。
太安静了。
周围那些平日一同干杂活的熟悉面孔,今天一个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眼神躲闪、动作生疏的陌生饲奴。
不知不觉间,他肥硕的身体已被这几人无声地围在了中间。
背后的阴影里,有人站了起来。
两侧的人毫无征兆地同时发难!
几双粗壮的手臂猛地箍住他,一块脏污的破布狠狠塞进了他即将惊呼的嘴里!
“呜!呜呜——!”
沉重的拳头、冰冷的木棒,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肚子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拼命挣扎,肥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般扭动,却根本无法挣脱那数双铁钳般的手。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温热的血液从破裂的额头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呜咽和痛呼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嗬嗬”声。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止。
田朴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意识涣散,浑身每一处都在尖锐地疼痛。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翕动嘴唇,吐出微不可闻的血沫。
回答他的,是几双粗暴的手,抓住他的四肢,像拖拽死猪般,将他沉重的身体一路拖行,最终狠狠掼在一处偏僻角落的阴影里。
碎石硌进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田朴费力地抬起肿胀的眼皮,血水浸染的视野一片模糊。
朦胧中,他只看到一双纤尘不染、做工精致的鹿皮长靴,静静地立在他面前,靴尖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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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提着今日份的血蜜走向药房,只觉周身气血通畅,步履轻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或许是昨日那番冰火交加的极致熬炼,在逼出火毒的同时,也将这副肉身狠狠淬炼了一番。
他脚步轻快,不多时便抵达了药房。
今日药房不见田朴,只有宋管事一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书饮茶。
验蜜,过秤,记录。
宋管事的动作很快,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疏离,随即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韩青心下诧异,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那熟悉的胖大身影。
他按捺住疑虑,退出药房,恰好瞥见一个面熟的药房饲奴正搬运着药材,便状似随意地凑上前低声问道:“今日怎不见田大哥?”
那饲奴身体一僵,眼神闪烁,四下张望后才压低嗓音,支支吾吾道:“田、田朴?他……他偷了宋管事炼丹房里的丹药,被、被当场拿住了!听说……宋管事大怒,要把他扔进马陆洞喂虫呢!”
韩青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
是自己害了田朴!
那储物袋,那些血蜜……
但下一刻,一股冷厉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自责。不对!
他给过田朴法钱,足够购买所需,田朴修炼的粗浅功法根本用不上丹药,何必行险盗窃?
“他现在人在何处?”韩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饲奴被他眼神所慑,磕巴道:“就、就关在药房后面那间堆放杂物的黑屋里……”
韩青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间杂货室他知晓位置,偏僻无人,寻常根本无人看守——在这乱鸣洞,一个饲奴的命,还不值得浪费人力看管。
他悄然潜至屋后,确认四周无人,轻轻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阴暗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看见田朴瘫倒在角落一堆破麻袋上,浑身衣衫褴褛,浸满暗红的血污,胖大的身躯上布满青紫淤痕和破裂的伤口。
粗重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另一端深深楔入石壁。
韩青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田朴的脸颊,低唤道:“田大哥!田朴!”
田朴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缝,看清是韩青,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气音,混着血沫,眼泪混着血水滚落:“韩、韩兄弟……他们……他们冤枉我偷丹……你放心……我……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
“我知道不是你。”韩青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是谁?为什么?”
田朴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是…是邱……”
“韩师侄?”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门口响起,打断了田朴的话。
韩青身体瞬间绷紧,缓缓站起身。
只见邱常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外微弱的光线,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屋内的情形。
“邱师叔。”韩青压下心头震动,依礼微微躬身,“弟子与此人有些旧谊,听闻他犯了事,特来查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邱常轻笑一声,踱步进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低贱饲奴罢了,偷没偷,重要吗?就算错杀了,又能如何?不过是清理一个废物。”
他的话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捏死一只蚂蚁。
韩青再次躬身,心思电转。
邱常是饲灵阁执事,手伸不到药房来!
此事蹊跷。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终究是一条性命。还请邱师叔看在弟子的薄面上,高抬贵手。”
“哦?师侄的面子?”邱常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戏谑,“师侄可知,这贱奴偷的是何物?”
他不等韩青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是我耗费数年辛苦积攒材料,托宋师兄炼制的玉华丹!此丹于我至关重要。师侄,你这面子,怕是不够抵啊。”
身后传来田朴微弱的呻吟:“我……没有……”
邱常仿佛没听见,目光只落在韩青脸上,慢条斯理道:“不过嘛……既然师侄开口求情了,我也不好一点情面不讲。这样,只要这贱奴能把偷去的丹药吐出来,或者……师侄你能替我弥补这份损失,我既往不咎,如何?”
韩青心中冷笑,疑窦瞬间清明。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迎着邱常那看似温和实则逼人的目光,眼中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师叔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若弟子力所能及,未必不能商量。”
邱常脸上笑容更盛,嘿嘿两声:“师侄果然是个明白人!我要的不多,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只要你日后每日能‘节省’下些许血蜜供给师叔我,此事,便一笔勾销!”
“恕难从命。”韩青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邱常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师侄就是不想谈咯?”
“师叔何必心急。”韩青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拿捏住对方的笃定,“血蜜管控甚严,每日定量交割,不过……”
他话锋一转:“弟子私下倒也艰难存了些许存货,数量不多,但若师叔真急需,也并非不能割爱。只是,需师叔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
邱常眼皮一跳,心中迅速盘算。郝河几人失踪,刘酢又被师尊勒令闭关,他私下获取血蜜的渠道已断,交易会上流出的血蜜少的可怜。所养的那只四阶灵虫正值突破关键,确实急需此物。
他本就没指望真靠一个饲奴逼韩青就范,若能交易,自是最好。
“嘿嘿,师侄想怎么换?”邱常压下急切,故作轻松。
韩青一字一句道:“听闻师叔交游广阔,想必能弄到百年份的灵参。若师叔能以此物来换,弟子愿以等值的血蜜相赠。”
“百年灵参?!”邱常瞳孔微缩,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师侄这胃口不小啊……看来私下存的,比我想的还要多。”
“师叔不必拿话试探。不过是小心存下的一点傍身之物罢了。能否被发现,弟子自有分寸,否则也不敢与师叔开这个口。”韩青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底气。
邱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个韩师侄!当真是深藏不露!一言为定!这废物就交给你了。三日后,我自会派人将东西送到你蜂房!”
“多谢师叔成全。”韩青微微拱手。
邱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邱常脚步声远去,韩青眼神瞬间冷下。他抽出乌金符剑,剑光一闪,哐当两声,斩断了束缚田朴的冰冷铁链。
他俯身,将奄奄一息的田朴搀扶起来,沉声道:“我们走。”
田朴靠在韩青的肩背上,浑身的伤痛似乎远不及心中的恐惧与愧疚,他肿胀的眼缝里泪水混着血污不断涌出,声音破碎不堪:“怪我……都怪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你啊,韩兄弟……”
韩青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田大哥,你说反了。是我拖累了你。那邱常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你不过是他逼我就范的棋子。”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田朴身上可怖的伤痕,继续道:“别再胡思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我去寻些有效的伤药来。”
田朴仿佛没听见,依旧沉浸在后怕与自责中,呜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回不止。
安顿好情绪崩溃的田朴,韩青快步回到蜂房。
石门合上的刹那,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他胸腔里压抑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静立在冰冷的石室中央,眸中再无半分面对田朴时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深沉的算计。
此次对邱常泄露了自身藏有存货的底细,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交易,却无异于在深渊旁又踏险了一步。
这点缝隙一旦撕开,接下来会不会涌来更多的“邱常”……
寂静的蜂房里,只有刀尾蜂忙碌的微弱嗡嗡声,衬得他此刻的心绪愈发汹涌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