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蜿蜒的巢壁通道向上行去。
绿豆儿与冯九龄身形轻盈,提气纵身,脚尖在凹凸不平的蜂蜡壁上轻轻几点,便如履平地般迅速上升。
韩青尚未习得驱物术之类的轻身法门,只能依靠体力,手脚并用地在后面快速攀爬,略显狼狈。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蜂后所在的巨大巢室。
此处的巢壁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厚实、光滑,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金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蜜香与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生物信息素。
巨大的蜂后臃肿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巢室中央,身下是无数工蜂辛勤构筑的王台。
冯九龄目光落在蜂后身上,不由得微微点头。
这蜂后体型饱满,甲壳油亮,发育得确实不错,与他们总堂精心饲养的那几只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随即,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蜂后虽然体型庞大,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趴伏在王台之上,触角无力地耷拉着,全然没有即将产卵、繁衍族群的蓬勃生气,反倒像是一副元气大伤、精元亏空的模样。
他心下疑惑,这蜂后远未到生产幼年蜂后,进行拓巢的时期,何至于此?
他立刻查看手中的禁神令牌,令牌温润,灵力流转顺畅,并无任何异常反馈。
“哼,果然是僻壤荒洞,饲养之法粗陋不堪,白白糟蹋了这等优良蜂种。”
冯九龄心中暗自鄙夷,优越感油然而生,将一切归咎于此地修士的无知。
总堂出身的他,向来觉得这些分支洞府的弟子见识短浅,不懂真正的精细培育之道。
于是,他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
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装着小半瓶粘稠的褐黄色液体。
他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奇异的、极其浓郁的甜香混杂着磅礴的生命精气散发出来,令旁边的韩青精神都为之一振。
冯九龄小心地倒出几滴那褐黄色液体,喂到蜂后口器旁。
原本萎靡的蜂后,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般,瞬间激动起来,口器疯狂开合,贪婪地吞咽着那几滴液体,甚至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因为渴望而微微颤抖。
“此乃蜂王浆,”冯九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对韩青解释道,“并非寻常血蜜,乃是蜂后产下继任蜂后时,消耗自身本源精血方能分泌出的极少一点精华,于蜂后自身是恢复元气、延续族群的圣物,于我等修士亦是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大补之物,珍贵异常,外界难寻一滴。看来你们平日喂养,并未触及根本,以致蜂后亏空至此。”
随后,他便以总堂专家的姿态,侃侃而谈了一番刀尾蜂精细化饲养的诸多关窍与注意事项,言语间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韩青面上始终保持恭敬,躬身聆听,不时点头称是,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同时却也更加确定这位冯师兄骨子里的傲慢。
从蜂巢出来,眼看时辰不早。
绿豆儿对韩青道:“韩青,我们走吧,我送你去大殿,今日可是你们的拜师正礼,耽搁不得。”
绿豆儿在前引路,带着韩青前往举行拜师礼的大殿,冯九龄自然也要一同前行。
三人在阴冷潮湿的甬道中行走,冯九龄忍不住微微蹙眉,用一方丝帕轻轻掩了掩鼻,抱怨道:“这洞中终日不见阳光,阴湿之气如此之重,实在令人憋闷,于修行也无甚益处。”
绿豆儿好奇地问:“冯师兄,你们在总堂那边,是不是住所敞亮很多?天天都能见到太阳吧?人也很多,很热闹?”
冯九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道:“那是自然。总堂坐落于灵山福地,云海之上,殿宇连绵,灵气充沛远超此地。
岂是这终日蛰伏于地底暗洞所能比拟?
久居于此,灵气稀薄驳杂,于修行一途,终究是落了下乘,难有大成就。”
话语间,那种出自核心之地的优越感以及对这暗洞分支的轻视,表露无遗。
韩青默默跟在后面,听着前方两人的对话,心中对这冯师兄的观感又差了几分,只觉得此人傲慢浅薄,便不欲搭话,只盼尽快走到目的地。
正行走间,对面甬道行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面皮海棠色、瘦高如竹竿的二虫室赵执事,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其中一人,赫然便是神情麻木的田朴!
韩青与冯九龄立刻停下脚步,向赵执事躬身行礼,口称:“见过赵师叔。”
绿豆儿则随意得多,笑嘻嘻地叫了声:“赵师兄!”
赵执事对冯九龄显得十分客气,那张海棠色的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
熟络地拍了拍冯九龄的肩膀:“哎呀,是九龄师侄!何时来的?怎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师叔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他完全无视了在一旁行礼的韩青,只拉着冯九龄寒暄,询问大师兄近况,谈论总堂风物,言语间极尽讨好之能事。
韩青跟在后面,眼见赵执事与冯九龄相谈甚欢,便趁机慢慢挪动脚步,向队伍末尾的田朴靠过去。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田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去了二虫室?李儿呢?李儿现在在哪里?”
田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向韩青,那目光冰冷的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刻意拉开了与韩青的距离,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韩青不死心,又贴近一步。
田朴那张麻木的脸上,肌肉极其不协调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怪异而僵硬的弧度,看起来分外渗人。
“田大哥,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韩青心中焦急。
田朴僵硬的脸上毫无波澜,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着,用一种极其古怪、仿佛戏文里老生吟唱般的腔调,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石…暗之刻……汝来…寻吾尔……”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与他往日说话方式截然不同,听起来异常别扭。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田朴立刻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般,猛地加快脚步,迅速凑回到前面的队伍中,木然地站在其他弟子身后。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听着赵执事与冯九龄谈笑,自己却一言不发。
韩青愣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石暗之刻?
是让我晚上去找他吗?
可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说话腔调、行为举止,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着的木偶。
但他此刻确实不好再追上去询问,只得强压满腹疑问,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举行拜师礼的洞窟。
这处洞窟极其宏大,远超韩青以往所见。
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数十颗硕大无比的萤石,每一颗都散发出如同小太阳般耀眼夺目的白光,将整个巨洞照得亮如白昼,丝毫不见寻常洞窟的阴暗。
洞内布置也截然不同,气象森严。
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两排雕花木椅与案几,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丈许的汉白玉石台。
石台后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祖师画像。
画中乃是一位中年道人,面容古拙,不怒自威。
身穿紫金百宝道袍,腰系碧绿丝绦,三缕长髯飘洒胸前,随风轻舞。
一双凤眼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人心。
身后背负着一柄古朴剑匣,脚下祥云缭绕,竟有龙虎虚影盘旋拱卫。
左手轻抬,一条青色小蛇温顺地缠绕其腕,蛇信微吐。
右手托着一座玲珑剔透的七层黄金宝塔,塔身流光溢彩。
更奇特的是,其肩头还趴伏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尾钩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蝎子。腰间则悬挂着一柄银丝拂尘,仙气缥缈,又透着一丝诡异霸道。
画像前的供桌上,整齐摆放着祭祀用的三牲头颅、各色灵果。
正中则是一尊金光闪闪的三足大香炉,里面插着三支比拇指还粗的暗红色长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画像两侧,是一副龙飞凤舞的金字对联:
上联:德被苍生一副侠肝济四海
下联:恩泽万代满腹义胆炳千秋
再两侧,分别竖立着绘有狰狞异兽图案的旌旗、角旗,以及寒光闪闪的刀枪斧钺等仪仗兵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此时洞内已经来了不少弟子,正忙碌地布置场地,在两侧的案几上摆放灵茶、仙果、糕点等物。
韩青等人到来后,领头的赵执事、冯九龄和绿豆儿吩咐他们这些新弟子去末席等候,他们自己则径直走向前方,与早已到场的其他执事们寒暄攀谈起来。
韩青看到马七也已在场,正与一位面生的执事低声交谈。
新弟子们找到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一部分通过选拔的饲奴在忐忑不安地坐着了。
他们互相靠近,有些相熟的已经开始低声交谈,借此缓解紧张。
韩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左右四顾,却发现早已不见了田朴的踪影。
“这入门仪式竟如此隆重啊?”身边一个年轻弟子既兴奋又紧张地小声说道。
“可不是嘛!你看,所有执事好像都到齐了,这阵仗可真大!”
“你们懂什么!”一个稍显老成的弟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解释道。
“咱们门派虽然平日里法度森严,对饲奴也……也颇为苛刻。但极其注重师承传承!一旦名字录入宗门海底,那便是生生世世打上了宗门的烙印,生是宗门的人,死是宗门的鬼,永世不得背叛,也绝无退出之理!”
“退出?谁想退出啊!”
另一人眼中放光,“这可是一条明晃晃的通天大道!只要能筑基成功,你看那些执事老爷们,多威风!听说筑基之后,寿元都能增加百年呢!”
“而且我听说,咱们驱灵门在外面名头极其响亮,等闲修士听了都要敬畏三分,不敢轻易招惹!”
韩青默默听着他们充满憧憬的议论,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暗自冷笑。
这藏污纳垢、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窟,在外界竟真有如此显赫的声名?真是莫大的讽刺。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洞内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各大虫室的执事、有头有脸的弟子几乎尽数到场,人声鼎沸。
就在不少新弟子开始感到口干舌燥,紧张地频频张望时,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礼服的执法弟子重重敲响了手中的云板。
“铛——!”
清脆悠长的响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整个巨洞顿时鸦雀无声。
掌刑执事姚忠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高台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一名执法弟子快步走到韩青他们这些新弟子面前,厉声呵斥道:“所有新入门弟子,即刻起身,按顺序排成两列,肃静站好!典礼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