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快步穿行在阴冷潮湿的甬道中,心头笼罩着对田朴和李儿下落的强烈不安。
他目标明确,直奔二虫室而去。
二虫室,又称药虫室,乃是乱鸣洞中极为重要的一处所在,专门培育洞内独有的各类药虫,地位特殊。
然而,当他抵达那处标识着扭曲虫形印记的石室外时,却发现大门紧闭,周围异常安静,竟无一人看守或往来。
唯有门缝中隐约渗出一股混杂着奇异草药与虫类分泌物特有的、既辛辣又微带腥甜的气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尝试叩击石门,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他只得压下满腹疑窦,转身返回自己的蜂房。
刚一踏入蜂房,他脚步猛地一顿。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绝不应出现在此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蜂房中央,背对着他,仿佛在审视着巢壁上忙碌的刀尾蜂。
是马七!
韩青心中剧震,瞳孔微缩。
按照常理,马七此次闭关至少还需五个月,怎会提前出关?而且还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蜂房里?
他迅速压下惊骇,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动作甚至比往常更加规范谨慎,微微低下的头掩藏着眼底翻涌的思绪:“弟子韩青,拜见马执事。恭贺执事提前出关。”
马七缓缓转过身,眼皮懒洋洋地抬起,瞟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嘿嘿,这次闭关倒是出奇的顺利。第一个月,我便已成功突破瓶颈,一举跨入了筑基期。剩下的时日,不过是在巩固修为罢了。”
“恭喜执事,贺喜执事,仙途再进一步!”韩青立刻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恭维。
马七冷笑一声,目光如针般刺向韩青:“我这刚出来就听说,师尊他老人家替我收了个弟子。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你呀。”
韩青心头一紧,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姿态放得极低。
马七忽然迈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韩青的手腕!一股粗暴且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瞬间涌入韩青体内,蛮横地扫过他的经脉丹田!
坏了!韩青心中大叫不妙,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穿肠蛊莫名消失,会不会被马七察觉?
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那冰冷的灵力如同毒蛇般在体内游走,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啧,”马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松开手,韩青踉跄着跌退一步,“没想到,你以区区三寸六分的灵根资质,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炼到练气五层的境界。看来……是得了不小的机缘啊。”
随即他心中疑窦顿生,他在韩青体内并未察觉到穿肠蛊的踪迹。
难道是师尊提前替他解了?他暗自揣测,却并未立刻说破,转而继续用阴冷的语气说道:“你既入我座下,便需牢记:要乖乖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敢阳奉阴违,生出其他心思……嘿嘿嘿……那后果,你不会想见识到的。”
韩青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弟子明白!弟子定不敢违逆师尊之意,师尊让弟子往东,弟子绝不向西!一切但凭师尊吩咐!”
听到韩青口称“师尊”,马七那张瘦削的脸上顿时露出受用的神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孺子可教!你以后便正式跟着我吧。一会儿过了午时,你去寻绿豆儿,让他带你去师尊洞府行拜师礼,将你的名字录入宗门海底,列在为师的名下!”
“谨遵师尊法旨!”韩青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哈哈哈哈……”马七笑得越发开怀,显然被韩青的奉承哄得十分高兴。
见马七并未深究穿肠蛊之事,韩青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稍稍落下。
平心而论,他并不憎恨马七,相较于洞中其他视饲奴如草芥的执事,马七至少表面还算过得去,未曾刻意折磨于他。
但这幽深的虫窟之中,又有哪个手上不是沾满血腥罪孽?
所谓的和蔼,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罢了。此刻虚与委蛇,不过是生存所迫,马七提前出关且修为大进,局面变得更为复杂难测,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马七笑罢,复又开口道:“嗯,三寸六分的灵根虽不算佳,但你需牢记!修真一途,本就是逆天争命!灵根长短并非绝对,关键在于有无坚定向道之心!即便灵根短拙,亦需意志坚定,勤修不辍!”
“师尊教诲的是!弟子必定铭记于心,勤加修行,绝不辜负师尊期望!”韩青立刻应声。
“嗯,不错。”马七满意地点点头,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听豆儿说,你在邱常那儿选了刺甲蚤培育?刺甲蚤便刺甲蚤吧,倒也勉强可用。”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按理说,为师传承了你师祖的灵蚊驱使之术,你作为我的弟子,本该研习群驱灵蚊之法。
但你如今修为尚浅,为师手中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低阶蚊种予你。
便先传你一套驱灵燃血术吧,此术乃驱使各类毒虫的通用秘法,正合你的刺甲蚤使用,也算作你拜入我门下的赏赐。
待你修为提升上来,为师再为你寻觅上好蚊种,传授你真正的灵蚊秘术。”
“多谢师尊厚赐!”韩青面露感激,再次拜谢。
马七从怀中取出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册子,递给韩青。
“此为为师当年练气期时修炼的一些心得笔记,其间附有那驱灵燃血术的详细法门。
你既为我座下开山大弟子,为师自当好好助你修行。
只是眼下洞中即将有大事发生,你师祖那边还需为师多方奔走,你便先自行参悟摸索吧。
若有不解之处,可……可先记下,待为师得空再为你解答。”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显然所谓“得空”遥遥无期。
韩青双手接过册子,恭敬道:“弟子明白,定勤加修习,不负师尊所望。”
马七看着他,似乎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今日午时,师尊会派人来将此处的刀尾蜂群尽数收走。
蜂后仍需留于此地孕育新群。
从明日起,你每日割蜜的差事便暂且放下,专心侍奉蜂后,确保其安然产卵即可。”
刀尾蜂要被收走!
韩青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如今修行所依赖的灵参血蜜酒,主材便是这血蜜!
更重要的是,他藏在蜂巢深处、蜂后体下的那些物资——积攒的血蜜、灵草还有其他零碎东西,会不会被一并发现?
所幸马七并未在蜂房内多做停留,又随意告诫了韩青几句需安心修行、莫要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蜂房。
直到马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韩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耽搁,立刻闪身进入蜂巢深处。
他首先以最快速度,将自己藏匿的所有物资——包括那些尚未使用的药材、法钱、符箓以及最重要的、积存下来的大量血蜜全部取出。
他将大部分血蜜(约有一百三十多斤)小心翼翼地装入那个得自李贡的大容量储物袋中,贴身藏好。
随后,他又精心挑选了六只体型最为硕大、凶悍的刀尾蜂,迅速纳入灵兽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心中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却愈发强烈。
马七的提前出关,螟蛉子收缴刀尾蜂的命令,以及田朴诡异的状态和李儿的失踪……
所有事情都交织在一起,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他只能随机应变了。
韩青静坐于石床上,仔细翻阅着马七留下的那本厚厚修炼心得。
册子纸张粗糙,字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老练与狠辣。
其间记载的驱灵燃血术阴毒诡异,但关于练气期修炼的诸多关窍、灵力运转的细微技巧以及突破瓶颈的经验之谈,却让他如获至宝,许多往日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竟豁然开朗。
他相信,若有此书指引,再辅以灵参血蜜酒,最多两月,自己必定能突破至练气第六层!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飞速流逝,他看得如痴如醉,仿佛畅饮琼浆玉液。
然而,还不到午时,蜂房入口处便传来了动静,打断了他的沉浸。
抬头望去,只见绿豆儿领着一人走了进来。韩青连忙起身相迎。
“韩青!”绿豆儿依旧是那副跳脱模样,嘻嘻笑着,侧身引荐身旁之人,“这位是冯九龄冯师兄,乃是大师兄座下的首席大弟子!”
韩青目光望去,心中不由暗赞一声。
这冯九龄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如松,较韩青高出近半个头。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看似多情,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种出身优渥、惯居人上的疏离与审视。
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既风度翩翩又难以接近。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云纹锦缎蓝袍,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兽首缠枝花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灵玉的犀角带,
悬挂着一枚品质极佳的避尘玉佩和一个精致的灵兽袋。
其衣着华贵,与洞中大多数弟子的朴素或狼狈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出身不凡。
此刻,他正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叩击着腰间的玉佩,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打量蜂房的眼神带着些许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在下韩青,见过冯师兄。”韩青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对方既是大师兄高足,又是筑基修士的亲传弟子,地位远非自己可比。
冯九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态度不算热情却也挑不出错处,声音清朗悦耳:“韩师弟不必多礼。”
绿豆儿在一旁插话道:“冯师兄这次来,是奉了主人之命,来收走这里的刀尾蜂群的。”
冯九龄闻言,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边缘打磨得圆滑光亮。
令牌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刀尾蜂,背面则是一个古篆体的“御”字,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复杂异常的禁制符文,丝丝灵光在符文间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之力。
“此乃控制此处刀尾蜂后的禁神令牌。”冯九龄语气平淡地介绍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物。
说罢,他竟未做任何防护,既未撒避豸粉,也未运功护体,便径直朝着蜂巢入口走去。
韩青刚想出声提醒蜂群凶猛,下一幕却让他瞳孔微缩,心中骇然——
只见那些原本极具攻击性的刀尾蜂,非但没有攻击冯九龄,反而如同见到君王般,温顺地围绕着他盘旋飞舞,发出嗡嗡的轻鸣,仿佛在表达亲昵与臣服!
冯九龄对此习以为常,神色不变,从容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灵兽袋。
那袋子与他华贵的衣袍相配,用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暗银色丝绒材质,表面用金线绣着玄奥的阵法,灵光氤氲,一看就知比韩青那个粗麻布似的袋子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他手掐法诀,将灵兽袋祭出。
袋口张开,顿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呜呜呜——!
整个蜂巢瞬间沸腾,无数刀尾蜂如同受到不可抗拒的召唤,汇成一股黑红色的洪流,呜咽着涌入那灵兽袋中,场面蔚为壮观。
韩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尝试用意念控制蜂群,命令它们停止。
蜂群果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躁动,飞行轨迹变得混乱,不少工蜂在空中乱窜,似乎在他的命令与令牌的召唤之间挣扎徘徊。
然而,那禁神令牌上的光芒微微一盛,冯九龄略一蹙眉,似乎察觉到了这点微不足道的阻滞,稍稍加强了法力输出。
蜂群立刻再度稳定下来,义无反顾地投向灵兽袋口。
更让韩青心惊的是,他藏于腰间那个灵兽袋里的六只刀尾蜂,此刻也剧烈地躁动起来,疯狂地撞击着袋壁,迫切地想要飞出去汇入大流!
他连忙侧过身,用衣袖看似不经意地遮掩住腰间的灵兽袋,同时手掌暗暗按在袋子上,全力运转体内灵力,强行压制住袋内六蜂的躁动。
好在所有注意力都在被收取的大群刀尾蜂上,他这小动作并未被察觉。
不多时,整个蜂房变得空空荡荡,再也听不到往日熟悉的嗡嗡声。
冯九龄满意地收起灵兽袋,那袋子依旧扁平,仿佛刚才吞噬了整个蜂群只是幻觉。
三人结伴走入蜂巢深处。看着巢壁上以及角落里还残留着的不少粘稠血蜜,冯九龄轻轻“咦”了一声,感叹道:“原来还剩余这么多血蜜未曾收取。”
韩青心头一跳,暗叫不好,是不是自己故意留下的量太多了,引起了对方怀疑?
他连忙解释道:“近日蜂群采集不算特别旺盛,故而……”
冯九龄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随意地说道:“无妨。这刀尾蜂群本就是当年师尊游历在外时偶然寻得,特意献予师祖繁衍的。
我们那边其实也养了一小群,只是规模远不及此地。
这些蜜留下来正好,足够蜂后接下来孕育新蜂群所用了,也省得我们再调配饲料。”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露出许多信息,也解释了为何他手持令牌,能如此轻易地收走蜂群。
韩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低头称是,将眼底的波澜彻底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