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镶嵌的萤石光芒开始逐渐暗淡变的明灭不定,如同喘息般闪烁,这预示着“夜晚”的降临。
韩青缓缓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一股绵长的浊气。
培元丹的药效果然非凡,经过长时间的静坐调息,运转周天,他不仅疲惫尽去,更感觉精力充沛,神完气足,体内灵力奔腾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
他起身,取出一张清身符拍在身上,灵光微闪,周身尘埃汗渍尽去,通体舒泰。
《少商小周天》的功法他已打通近半关窍,而《玄元引气诀》更是运转得圆融无碍,修为隐隐又精进了一分。
将装有瘟毒虻的灵兽袋和存放重要物资的储物袋仔细挂在腰间,韩青目光沉凝。是时候去探探田朴的虚实了。
为防万一,他深吸一口气,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金身符,小心翼翼地贴在内衫胸口处,冰凉的符纸紧贴皮肤,带来一丝心安。
今晚去见田朴,他心中有些许不安,这是他做的必要的防护手段。
以应对不时之需。
准备停当,他悄无声息地滑出蜂房。
洞窟之外,已是“深夜”,顶部萤石尽数熄灭,只有极远处零星几点微光,勾勒出甬道模糊的轮廓,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嗒…嗒…嗒…,敲打在寂静里,更添几分阴森。
韩青将身形融入浓重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前行。
夜间时有巡查弟子经过,但以他如今练气五层的修为和敏锐神识,提前隐匿,极难被人发现。
不多时,他来到了二虫室区域入口附近,躲在一处岩石的暗影里,心中飞速盘算。
该如何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田朴叫出来?
直接叩门风险太大,若田朴已非本人,岂非自投罗网?或许该再等等,看看有无机会……
就在他念头急转之际,二虫室那扇厚重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肥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而出,正是田朴!
韩青心中一动,压低声音轻唤:“田大哥?”
田朴闻声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不安的冷漠与麻木,眼神空洞,仿佛蒙着一层薄灰。
他看清是韩青,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用一种干涩低哑、毫无起伏的语调急促说道:“噤声……汝随吾……速走。”
说完,竟不再看韩青第二眼,转身便沿着一条偏僻的甬道快步走去,脚步落地无声,与其肥胖的体型毫不相称。
韩青心中一凛,满腹疑问,想叫住他问个明白,但田朴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身影已在黑暗中迅速远去。韩青无奈,只得压下疑虑,悄然尾随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阴暗冰冷的甬道中默默疾行。
田朴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那些罕有人至的岔路,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环境也愈发荒凉,石壁上甚至开始出现未经打磨的原始痕迹。
韩青越跟越是心惊,这方向……
似乎是通往百死窟附近的废弃区域!
他忍不住再次低声发问:“田大哥!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李儿呢?”
回应他的,只有前方那肥胖背影沉默的疾走,和空洞甬道里回荡的、自己压抑的脚步声。
终于,在一处极为荒僻、距离百死窟那个恐怖裂缝不远的一个狭窄岔路口,田朴猛地停下了脚步。
韩青心中疑惑不已,刚想再次开口——
田朴毫无征兆地骤然转身!
他动作快得诡异,肥胖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符箓,绿芒一闪!
咻——!
一道惨绿色的毒矢撕裂黑暗,带着刺鼻的腥臭,直射韩青面门!
两人距离太近,几乎是贴脸发动!
偷袭!
韩青惊的魂飞魄散,全身灵力因极度惊骇几乎瞬间凝滞!
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前猛然爆起一团明亮的黄光!
嗡!
那张提前贴好的金身符被瞬间激发,形成一个凝实的淡黄色光罩,将韩青护在其中。
噗!刺啦——!
毒矢狠狠撞在光罩之上,猛地爆开,化作一大团浓稠的绿雾,剧烈地腐蚀着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你不是田大哥!”
韩青又惊又怒,借力向后急掠,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下此毒手!”
田朴那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诧异,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那古怪的腔调断断续续道:“尔竟……防吾若此!实为……失计……犹需……多费周章……”
话音未落,他干瘦的手指微微一弹,几簇幽绿色的火苗凭空自他指尖跳跃而生,无声燃烧,散发出阴冷而危险的气息!
“法术!”韩青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田朴竟然能不借助任何外物,徒手施展法术!
这怎么可能?!
以田朴的微末修为,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至此,韩青再无怀疑,眼前之人绝非他所认识的田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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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抢先制服他,才能逼问出真相!
韩青心念电转,手掌一翻,那枚得自李贡的金育元晶已出现在手中,土黄色的灵光微微流转。
他指诀飞快变幻,就欲施展地陷术限制对方行动。
然而,“田朴”的反应更快!
他挥手间,那道幽绿色的火线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儿臂粗细的惨绿火蛇,发出诡异的嘶嘶声,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直扑韩青!
速度之快,远超韩青的施法速度!
韩青狼狈不堪地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火蛇的扑咬。
但那绿火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灵活扭身,再次追噬而来,灼热阴毒的气息已然逼近!
不行!
这样一味躲闪太被动!
对方的法术诡异莫测,久守必失!
韩青一咬牙,强行稳住身形,不再后退,将大半灵力疯狂注入手中金育元晶!
“地刺术!”
他大喝一声,将法诀猛然拍向地面!
轰隆!
一根粗壮尖锐的石柱应声从“田朴”身前的地下猛烈钻出,并非攻敌,而是精准地挡在了韩青与那追来的绿火之间!
刺啦——!
绿色火蛇狠狠撞在石柱上,顿时粘附其上,疯狂灼烧!那坚硬的岩石竟如同蜡油般被轻易熔化,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塌陷溶解!
这是什么邪火?!威力竟恐怖如斯!
但这也让韩青知道了这绿色火焰的威力。
韩青看得头皮发麻,但也被激起了狠劲。
他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中再次摸出三张金身符,以马七心得中所载的秘法瞬间激发,层层叠叠的淡黄色光罩再次亮起,护在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那熔穿了石柱、体积稍减的绿火再次扑到!
砰!噗!
最外层的金身光罩应声破碎,第二层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总算将那残余的绿火彻底抵消湮灭。
这宝贵的喘息之机!韩青岂会错过!
他再次全力催动金育元晶,目标直指因施法而略显停滞的“田朴”!
“地陷术!”
“田朴”脚下原本坚硬的地面瞬间软化、塌陷,如同瞬间化作了泥泞的流沙!
他身体本就僵硬,猝不及防之下,下半身立刻深陷其中,一时间行动被彻底禁锢!
“就是现在!”
韩青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疾探入腰间储物袋,掐出一小撮融灵粉,右手指诀引动火元!
“流火术!”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澎湃的灵力混合着融灵粉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比绿色火焰还凶猛数倍的火蛇,咆哮着冲向被困在原地的“田朴”!
炽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的岔路,映照得石壁一片通红!
“田朴”似乎确实无法立刻挣脱大地束缚,面对汹涌而来的火蛇,他只能将那双变得僵硬的手掌交叉架在身前,口中发出几个晦涩的音节。
嗡!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凭空从他身前涌出,翻滚凝聚,仿佛一面扭曲的盾牌,挡在了火蛇之前。
轰!
火蛇狠狠撞入黑烟之中,烈焰与黑烟疯狂交织、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一时僵持不下。
虽然黑烟挡住了火焰的直接灼烧,但那恐怖的高温依旧透了过去,烤得“田朴”的发丝卷曲焦枯,脸上麻木的肌肉也因高温而微微抽搐。
两方消耗。
眼看火蛇势头渐弱,即将被黑烟吞噬,韩青毫不吝啬,再次抓出一把融灵粉,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注入火焰之中!
“吼!”
得到强援的火蛇猛然暴涨,声势更胜之前,翻滚咆哮,灼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黑烟,那浓稠的黑烟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隐隐露出了其后“田朴”那张扭曲而诡异的脸!
韩青凭借融灵粉与流火术的持续压制,已逐渐占据了上风。
然而,高强度的施法对他练气五层的修为而言负担极大,体内灵力正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流失,经脉甚至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猛地从储物袋中摸出盛装参灵血蜜酒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虽无法分心运转《化灵诀》彻底炼化酒中药力,但这灵酒本身蕴藏的微弱灵气仍如甘泉般迅速渗入四肢百骸,勉强补充着近乎枯竭的丹田。
前方,那浓稠的黑烟在烈焰的持续灼烧下已变得稀薄黯淡,翻滚的范围急剧缩小,眼看就要被彻底燃尽!
炽热的高温甚至透了过去,将“田朴”的衣角炙烤得卷曲发黄,冒起缕缕青烟。
就在这时,一直僵持的“田朴”脸上那麻木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剧烈挣扎、试图破体而出!
数息之后,那剧烈的颤抖骤然停止。
当“田朴”再次抬起头时,韩青心中猛地一凛——那副面容虽然未变,但之前所有的僵硬与麻木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生动的、却与田朴憨厚本性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眼神变得轻佻而癫狂,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又狡诈诡异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田朴”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用一种混合着抱怨与不屑的古怪腔调开口,声音也少了之前的干涩,变得流利却异常刺耳:“啧……这具破败躯壳所蕴含的灵力还是太少了……若非如此,本座岂会被汝一个小小的炼气士逼到如此狼狈境地?”
他目光扫向严阵以待的韩青,忽然话锋一转,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却显得更加诡异:“少年人,吾与子何必在此决出生死?打打杀杀,多伤和气。曷若止戈,坐下谈谈呼?”
韩青紧握金育元晶,厉声喝道:“少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占据田大哥的身体!”
“田朴”嘻嘻一笑,摊了摊手(尽管下半身还陷在土里):“吾?吾自然是田氏兄长啊,汝这小兄弟,竟不识得自家兄长了么?”
“胡言乱语!”韩青根本不信,催动灵力,火蛇再次旺盛了几分,高温逼得“田朴”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你究竟是个什么邪物?!”
“嘻嘻……”
“田朴”见谎言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加诡异。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吾不过是暂借这具躯壳一用罢了。至于原本那家伙……嘿嘿,他本就命不久矣,苦苦哀求于吾,吾方才大发慈悲,附于此形,代他活上一遭。如何,是否该感谢本座?”
韩青神色剧变,又惊又怒:“一派胡言!田大哥岂会求你这种邪物!”
说完,他毫不留情,再次加大灵力输出,火焰咆哮着几乎要舔舐到“田朴”的身上,衣物上的火星瞬间多了起来。
“田朴”被高温炙烤得龇牙咧嘴,脸上那癫狂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急声道:“慢着!你若还想保住你这‘田大哥’神魂不灭,就立刻收起你的法术,停下你的举动!”
韩青心中一颤,动作微微一滞,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已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田朴”脸色变幻了几下,似乎权衡利弊,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好!好!吾这便证明于汝看!且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他双眼猛地翻白,整个身体再次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那次更加猛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两个意识正在这具身体里疯狂争夺主导权!
片刻之后,颤抖戛然而止。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脸上的癫狂狡诈尽数褪去,变回一种深沉的、仿佛陷入沉睡般的麻木。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恐惧、虚弱,以及深深的不知所措。
他慌张地四处张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更没搞懂自己为何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周围还残留着灼热的气息和焦糊味。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周身灵力尚未散去的韩青。
“韩…韩兄弟?” 他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困惑,“这…这是什么地方?发生…发生什么事了?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韩青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加警惕,生怕这是那邪物的新诡计。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没有回答,而是飞快地做出了一个极其隐秘且复杂的手势——那是只有他和田朴两人在饲奴室时,为了在管事眼皮底下沟通而独创的暗号,连李儿都完全不知。
“田朴”看到这个手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茫然更甚,但几乎是出于本能,他那双还陷在土里的手,有些笨拙却又准确地回了一个对应的手势。
韩青心脏狂跳,强压下激动,又连续变换了几个更复杂的手势。
“田朴”虽然反应略显迟钝,脸上也带着不解,但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回应了,眼神里的困惑和虚弱不似作伪。
错不了!
这绝对是田朴本人!
那个手势系统复杂且毫无规律,外人绝无可能瞬间模仿!
韩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念一动,散去了环绕的火焰和地陷术的灵力。
松软的地面恢复坚硬,田朴哎呦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依旧是劫后余生的惊惶与不解。
但韩青依旧不敢上前,甚至反而悄悄后退了半步,与田朴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方才那邪物能不借助任何灵物就直接施展出威力惊人的法术,实在太过诡异可怕,他不得不防,生怕对方突然暴起发难。
他远远地站着,目光紧紧锁定在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田朴身上,沉声问道:“田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还记得……当日在百死窟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