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朴闻言,明显一愣,浑浊的眼神中透出巨大的茫然和撕裂感,他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麻木的脑袋,仿佛要将里面的混沌甩出去:“对…对!百死窟!我…我不是应该还在那窟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困惑与挣扎,似乎无法将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韩青沉声道:“已经过去两天了。”
“什……什么?!两天?!”田朴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肥胖却略显僵硬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看向韩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剧烈的颤抖。
“这怎么可能?!我感觉……感觉就像是刚掉下去不久……怎么会…怎么会已经两天了?!”
巨大的时间错位感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韩青继续追问:“田大哥,你仔细回想,当日你下到百死窟深处,到底遭遇了什么?”
田朴双手抱住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艰难地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那日……我下去后,一直很小心,躲开了好几拨杀红眼的人……我看到……看到那些木头令牌在很深的地方会冒出淡淡的红光,像指路的灯笼…很多人都在往亮的地方挤,抢……”
他喘了口气,眼神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黑暗的深渊:“我……我争不过他们,就……就想着往更偏、更暗的地方去碰碰运气……后来,我好像……好像看到下面极深的地方,有一点非常非常微弱的红光,那光太暗了,几乎要看不见,但我觉得那里可能没人抢,就……就咬着牙慢慢往下爬……”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迷茫和恐惧:“可邪门的是……那红光看着不远,我却爬了许久许久,感觉和它的距离一点都没变,它就一直在那儿,幽幽地闪着…像…像鬼火一样引着我……我不甘心,就……就一直往下……”
“后来……后来……”
田朴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下面突然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就直接摔了下去!”
他脸上浮现出极度后怕的神情。
“那一下摔得太狠了!我感觉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几乎晕过去……韩兄弟,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初从坠魂崖摔下来没死是多么命大……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完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继续:“我……我刚勉强爬起来,还没看清周围,就被几个人围住了!他们……他们眼神疯狂,嘴里喊着……喊着‘杀了这胖子就能当二虫室的侍药弟子’!
我吓坏了,慌忙就去摸符……结果……结果……” 他脸上露出极度懊悔和尴尬的神色,“我……我太害怕,拿错了!摸到了那张炎铳符……直接……直接把自己给炸飞了……又掉了下去……”
韩青听得一阵无语,这确实是田朴能干出来的事。
“然后呢?”他追问道。
“然后……”田朴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了……好像做了很长很乱的梦,又感觉轻飘飘的像是死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只有那点红光还在……一直亮着……”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好像……好像有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它说‘抓住……揭开它……’那声音……那声音好像有魔力,我根本没法反抗……我好像……好像在最后,用尽了所有力气,真的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狠狠地扯了下来……再后面……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忽然,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惊恐地看向韩青:“韩兄弟!你说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那……那我是不是已经从百死窟里出来了?我……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正式弟子了?我是什么身份?!”
韩青看着他,缓缓道:“二虫室,侍药弟子。”
“二虫室?!侍药弟子?!”
田朴失声尖叫,脸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吞没。
“这怎么可能?!赵执事他……他怎么会收我?!李儿呢?!我的李儿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韩青神色凝重:“是你……或者说,是占据了你身体的‘那个东西’,把李儿带去了二虫室。”
“我带走了李儿?!不!不可能!我怎么会把李儿再推进火坑?!”田朴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巨大的恐慌和不解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叫占据我身体的东西?!”
韩青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被百死窟下的某个东西附身了。我刚才正是在与那个占据了你身体的邪物争斗。”
“附……附身?”田朴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似乎无法理解其含义。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呃啊啊啊——!”
田朴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如同触电般不受控制地颤抖,脖颈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扭曲,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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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慵懒邪魅腔调的嗓音,硬生生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与他原本憨厚的声音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嗬嗬……现在……汝这小子……总该相信了吧?”
这分明是那个附身邪物的声音!
它似乎正在与田朴脆弱的意识激烈地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田朴的脸上,惊恐茫然与邪魅狰狞两种表情疯狂交替闪烁,显得无比诡异。
那邪物的声音继续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戏谑:“这具肉身……其实早就该死了……乃是本座……大发慈悲……勉强聚拢了他残破的魂魄……才让他能像现在这样……与汝说话……”
“至于那个小崽子……本座可没兴趣对他做什么……是这胖子自己临死前最强的执念……在驱动这身体保护那小鬼……哼……不过这躯壳灵力太低劣了……他那小侄儿的身体……倒是块不错的材料……”
“你敢!!”
韩青闻言暴怒,周身灵力瞬间激荡,“你若敢打李儿的主意,我就算灭杀了田大哥这副躯体也不会让你得逞!”
“嘻嘻……急什么……”
那邪物的声音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不让本座碰那小鬼…也可以…本座甚至可以……将这身体的掌控权…还给汝这‘田大哥’……让他继续‘活’下去……”
“但是——”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而充满诱惑,“尔等……需得为本座……寻一具合适的肉身来!”
韩青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不断扭曲的面孔,沉声道:“我该如何去给你寻找所谓的‘合适肉身’?你又如何确保不会反悔?”
附身于田朴的东西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仿佛砂纸摩擦:“嘿嘿……本座自然会继续占用这具低劣的躯壳,暂且作为栖身之所。待到我感应到合适的肉身,自会通知于你。在此期间,我要你全力助我寻找,并提供所需资源,不得有误!”
韩青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最终默然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笔危险的交易。
但他随即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信守承诺!若是你敢耍什么阴谋诡计,或是伤害田大哥和李儿分毫……我纵然拼却性命,也必将你的存在公之于众!这乱鸣洞内,可是有结丹期的高人坐镇!”
“结丹期?”
田朴的脸上猛地扯出一个极度不屑的狞笑,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嗬嗬…汝是言白日里那个玩虫子的小鬼吗?没想到区区结丹期的微末修为,在此地竟也能被尊为师祖了?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然而,尽管他嘴上说得轻蔑,韩青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狰狞的表情之下,田朴(或者说操控他的存在)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与警惕。他显然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畏惧,对那位“结丹小鬼”仍存有相当的顾虑。
韩青趁势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来自何处?”
那东西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而阴冷:“本座……法讳黑觋,已被封印在那愁鬼涧底…不知多少岁月了……沧海桑田……如今……外界是篪国历的哪一年了?”
“篪国?”韩青眉头紧皱,“我从未听说过什么篪国。这里是南楚国徐华县地界。”
“南楚国?!”占据田朴身体的东西明显一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南楚?!难道……难道篪国已经……已经亡了?!”
田朴的面容瞬间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变得狰狞扭曲,但下一刻又猛地平复下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抽搐——显然是原本的田朴意识因这惊天消息受到了强烈刺激,正在短暂争夺控制权。
很快,田朴本人的意识重新占据了上风,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喃喃道:“篪……篪国……我好像……好像在老家听的古戏文里听到过这个名字……那……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古老国度了!
传说……传说它的疆域无比辽阔,占据了如今的整个六国地界,甚至连千空域和现在的火方国,当年都曾是它的版图!”
韩青闻言,心中巨震:“一千多年前?!”
就在这时,田朴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那邪物的意识重新压过了田朴的震惊,掌控了身体。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与沧桑:“一千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么……看来……当年的那些老家伙……如今也该都该坐化了吧……尘归尘,土归土……哼……”
韩青压下心中的骇浪,追问道:“你……你是一千多年前的人?这怎么可能!即便是传说中的元婴期大能,寿元也不过八百载!”
“哼,无知小辈!”那东西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屑,“本座所修,乃是以神魂证道的鬼仙之法!早已超脱轮回,岂是那些受困于肉体凡胎、终有一死的寻常修士可比?寿元枷锁,于本座而言,毫无意义!”
韩青还欲再细问其来历与鬼修之法,远处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呼喝声!
显然是方才两人争斗的动静和灵力波动,终于引起了巡夜弟子的注意。
附身田朴的东西脸色微微一变(尽管在麻木的脸上并不明显),急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
记住汝答应本座之事!在旁人面前,便当从不认识‘田朴’,莫要再生事端,露出马脚!”
韩青立刻回道:“可以!但你必须保证,绝不动李儿分毫,并尽力护他周全!”
“嘻嘻…放心,那小娃娃暂时无恙……” 它操控着田朴的脸,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保证式的笑容,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岔路两端深沉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地相遇过。
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焦糊味和土腥气。
待韩青与那被附身的田朴各自消失在黑暗的甬道深处后不久,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队约十余人、身着统一玄色服饰的执法弟子火速赶至现场。
为首的正是面沉如水的掌刑执事姚忠。
姚忠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狼藉的岔路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土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让他眉头紧锁。
他并未立刻下令搜查,而是反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水晶圆球。
只见他神色凝重,左手托球,右手并指如飞,接连数道精纯的灵力打入水晶球内。
那水晶球内部顿时泛起氤氲流光,随即被他凌空抛起,悬停在半空之中。
嗡!
水晶球骤然爆发出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白光,如同在这片黑暗中升起一轮小型的明月。
瞬间将周遭岩壁、地面上的每一处痕迹都照得清晰无比——焦黑的火燎印记、崩裂的碎石、地面上不正常的软化凹陷、以及几处细微的腐蚀痕迹……
无不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却相当激烈的争斗。
姚忠双目微眯,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越看心中越是凛然。
这场争斗的痕迹显示,参与者绝非低阶弟子。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水晶球光芒开始发生变化。
球体核心处,率先亮起浓郁厚重的土黄色光晕,紧接着又是一抹炽烈的火红色流光窜起,这代表此地曾有过土元与火元灵力的剧烈波动。
然而,更让姚忠心惊的是,在这相对“正常”的五行灵力光芒之外,竟还有两缕极其诡异的气息如同烟雾般缠绕交织在水晶球外围——一缕是令人不安的、带着死寂意味的墨绿色,另一缕则是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雾气,其中还夹杂着丝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土元法术…火元法术…还有剧毒…以及这…这是阴煞之气?!”
姚忠心中骇浪滔天,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五行术法绝非普通弟子所能施展,而那阴毒和鬼气更是邪异非常,绝非洞内路数!
“难道是有什么外人潜入洞中?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其实力绝非等闲!还是说…是某位执事在此与人私下冲突,甚至动用了某些禁忌手段?”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每一种可能性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危险。
他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焦虑与凝重。
他猛地回身,对身后肃立的执法弟子们厉声吩咐道:“立刻戒严!加派双倍人手,彻夜巡查各条甬道与重要虫室!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或异常灵力波动,立刻发讯示警,不得有误!”
“是!”众弟子凛然应命,迅速分散行动。
姚忠则毫不犹豫,袍袖一甩,收起那光芒渐熄的水晶球,身形如电,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师尊蛉螟子闭关所在的密室方向疾奔而去。
此事牵扯甚大,已远超寻常弟子斗殴,必须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