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死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风罩,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文士袍的后背。
那丝丝缕缕渗入的惨绿色尸毒,如同毒蛇的信子,让他心惊肉跳。
以他练气七层的修为,若是真被这污秽歹毒的尸气侵入体内,即便不死,也必定元气大伤,道基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根脚、手段“粗陋”的小子,竟然是南疆那个以驱虫御鬼闻名的驱灵门弟子!
这下可是踢到铁板了!
眼看风罩越发浑浊,支撑愈发艰难,书生再也顾不得什么面皮,急忙扯着嗓子,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喊道:“道友!道友!住手!快请住手!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竭力维持风罩,一边飞快地自报家门,试图攀交情:“在下陈远,乃小清凉山修士!家师是黄月仙姑!她老人家与贵宗的刘酢刘前辈乃是旧识,颇有交情!
看在家师与刘前辈的面上,还请道友高抬贵手,收了灵虫!在下愿奉上所有随身财物,赔礼道歉!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韩青此时已艰难地盘膝坐起,正抓紧时间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
听到书生的话,他心中冷笑,并不急于回应。
瘟毒虻形成的包围一时半会儿难以突破,他乐得借此机会恢复几分力气。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因受伤而显出的沙哑,却不疾不徐地问道:“黄月仙姑?未曾听闻。小清凉山又是何宗门?你既是修士,为何在此地操控凡人士兵,行此等鬼祟之事?”
书生陈远见韩青搭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解释道:“道友明鉴!小清凉山并非什么大宗门,只是一处散修聚居的清修之地。我在此并非无故生事,实在是奉命行事!”
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虫群就攻进来:“眼下东卫与东庸两国战乱,并非简单的凡俗争斗,其背后实则是铁刹山与大罗观之间修仙界战争的延续!
我等一众散修,受了铁刹山法旨,与铁刹山弟子一同在此战区巡视,严防死守,就是为了防止……防止如贵宗这般的……呃……左道高手,以及那些魔修和游尸门的投机商人,趁乱收集凡人精魄、掠夺人口与尸体,用以修炼邪法或是炼制傀儡!”
韩青闻言,心中一震,追问道:“铁刹山?他们是在和大罗观开战?”
“正是!”陈远急忙肯定,“战端已起,听说两边的元婴老祖都已亲自出手较量过了!波及甚广,这凡间战乱不过是冰山一角……所以……所以我等在此巡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道友!”
韩青脑中飞速运转,迅速提炼着书生话中的关键信息:
两个修仙大宗门爆发战争,元婴期老祖都已亲自下场。
而书生的任务,竟是专门防备驱灵门这等“左道”势力趁乱残害凡人!
“看来一开始隐瞒宗门来历,确是做对了。”韩青心中凛然,“驱灵门在外界的名声,果然已恶劣至此!”
此时,他体内翻腾的气血已初步平复。
抬眼望去,那书生陈远在瘟毒虻不知疲倦的疯狂冲击和尸毒不断侵蚀下,已是强弩之末,护体风罩摇摇欲坠,黯淡得几乎透明。
韩青眼中寒光一闪,杀心顿起。
此人既已知自己驱灵门弟子的身份,又在此执行针对驱灵门的巡视任务,若放他离去,自己的行踪必将暴露,后患无穷!
不能再犹豫了!
他双手迅速掐动一个诡异的法诀,——正是马七给他的那本厚册中记载的、代价不小却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虫群凶性的《驱灵燃血术》!
嗡!
法诀生效的瞬间,正在围攻的瘟毒虻群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体表瞬间泛起不正常的血红色光泽,复眼变得赤红,振翅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它们冲击的速度和力量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更加悍不畏死地撕咬着那层脆弱的风罩!
“你!”书生陈远立刻察觉到虫群的异变,脸色骤然大变,惊怒交加,“道友!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韩青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一笑:“废话!若非你认出了我驱灵门的根脚,我早已是你扇下亡魂。既然知道了,岂能放你活着离开?”
书生面如死灰,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
他心知风罩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届时尸毒及身,必死无疑!
“啊!!给我开!”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中玉骨扇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残余的风罩骤然向内压缩,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一股狂暴的环形气浪向四周猛烈冲击!
嘭!
围拢得最密的瘟毒虻顿时被这股自爆般的冲击震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陈远毫不犹豫,转身就将玉骨扇往自己腿上一拍,一股清风环绕足下,施展出轻身法术,玩命般向远处逃窜!
“想跑?”韩青岂会让他如愿!
他早已准备多时,猛地一拍腰间另一个灵兽袋!
咻!咻!咻!
三道黑红色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激射而出,瞬间掠过数十丈的距离,直扑陈远后心!
正是那三只被韩青隐藏至今、作为底牌的最大刀尾蜂!
其速度之快,远超瘟毒虻,在空中甚至带出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正埋头狂奔的陈远听到身后恶风不善,骇然回头望去——
一看之下,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三…三阶灵虫?!怎么可能!”
他失声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一个练气期修士,怎么可能驱使得了三阶灵虫?!还是一连三只!
极度的恐惧让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储物袋里掏出某样保命之物,但已经太晚了!
为首那只刀尾蜂已然迫近!冰冷的复眼锁定目标,锋锐的尾针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刺而来!
陈远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将视为依仗的玉骨扇挡在身前!
叮!
一声脆响,玉骨扇勉强格挡住了第一只刀尾蜂的致命穿刺,但他整个人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身形不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迟滞——
另外两只刀尾蜂已然如同索命的幽灵,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瞬间洞穿了他的腰腹和胸膛!
噗嗤!噗嗤!
恐怖的穿透力瞬间爆发!陈远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两个巨大的、前后透亮的血洞。
下一刻,强大的惯性甚至带动他的残躯向前踉跄了几步,随即如同被撕碎的破布娃娃般,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再无半点声息。
杀了书生陈远,韩青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处理现场。
他心念一动,先将那些依旧有些狂躁的瘟毒虻收回灵兽袋,随后那三只立下大功的最大刀尾蜂也化作流光,乖巧地没入另一个袋中,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击杀从未发生过。
他快步走到陈远那惨不忍睹的尸身旁,首先目光落在了那柄被击飞、斜插在泥土中的青玉骨扇上。
扇面依旧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显示出其不凡的品质。
他小心翼翼地将扇子拾起,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虽因主人陨落而渐趋沉寂,却依旧灵性未失。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明显的认主印记或恶毒禁制,便将其暂时收入自己的储物袋。
接着,他熟练地解下陈远腰间的储物袋,又在其衣物内外仔细摸索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隐藏的宝物或标识身份的物件。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取出些许熔灵粉,均匀撒在尸体之上,随即掐诀引燃。
嗤嗤声中,烈焰腾起,却诡异地没有过多烟雾,只是迅速而安静地将血肉骨骼吞噬,不过片刻,原地只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随后,他再次催动金育元晶,施展地陷术。
只见陈远殒命之处及周围打斗最激烈的区域,地面如同流水般软化、塌陷,将那些灰烬、血迹、以及刀尾蜂穿刺留下的痕迹、甚至是被炎铳符炸出的焦黑土坑,尽数吞没、抚平。
不过十几息功夫,地面恢复如常,只留下一片略显新翻痕迹的泥土,仿佛刚被农夫犁过一般。
做完这一切,韩青才稍稍松了口气。
环顾四周,那些被书生法术迷晕的流民依旧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所幸并未被方才激烈的斗法波及。
此地离县城已不远,他担心刚才的灵力波动会引来其他巡视的修士,必须尽快离开。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流民小伙子身边,轻轻渡过去一丝微弱的灵力,将其唤醒。
小伙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蒙面的韩青,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认出是方才救命恩人,连忙想要磕头。
韩青拦住他,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却清晰地说道:“不必多礼。往东再走不到两个时辰,便是徐华县城。此地的溃兵已被我清除,暂时安全了。你速速唤醒众人,结伴前往县城求生,切勿在此久留!”
小伙子闻言,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我们这就走!”
韩青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迅速没入道旁的树林之中,消失不见。
他一路潜行,不再走显眼的官道,而是借助林木荒草的掩护迂回前进,也强忍着没有动用符箓或法术赶路,生怕灵力波动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即便如此,以他如今锻体有成的体魄,速度依旧远超常人,不过半个多时辰,徐华县那略显残破的城墙便已映入眼帘。
城墙之外,景象凄惨。
简陋破烂的窝棚连绵起伏,挤满了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的流民,男女老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息。
城门处有十余名持刀枪官兵把守,对进出之人虎视眈眈。
少数衣着光鲜、推着货车的商贾得以顺利通行,而大多数面有菜色的流民则被粗暴地阻拦在外。
韩青整理了一下衣着,虽不华贵却也干净整齐。
他走到城门旁,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地将一小块约摸二两重的碎银子塞入为首那个队正手中,低声道:“军爷行个方便,小弟进城寻个亲戚。”
那队正只觉得手心一沉,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挥挥手,对左右道:“放行!”甚至懒得多问一句。
韩青顺利进入城内,然而城内的景象并不比城外好多少。
街道两旁屋檐下、墙角边,随处可见蜷缩着的无家可归者,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更多的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看着这一切,韩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若非当日坠崖未死,又被带入那暗无天日的乱鸣洞踏上修行之路,恐怕今日的自己,乃至母亲和小妹,也会是这茫茫流民中的一员,生死难料,挣扎求存。
那虫窟固然凶险万分,却也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荆棘的修仙之路。
时值战乱,徐华县城内人流混杂,几乎所有稍具规模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
不仅城内居民,许多城外乡镇的地主富户为避兵祸,也纷纷举家涌入,将城中客房抢占一空,连那些条件简陋的低端旅舍都已无处容身。
韩青无奈,只得寻向城内最为奢华、价格也最为高昂的“悦来居”。
此处乃是徐华县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兼营客栈生意,此刻竟也只剩寥寥几间上房。
韩青毫不犹豫地掏钱入住,对那远超寻常的房费眼皮都未眨一下。
钱财,于如今的他而言,确实已不算什么。
从乱鸣洞出来前,赏功处便为执行外务的弟子备足了俗世金银。
这些黄白之物对修真者提升修为无半点用处,但在凡间行走却必不可少。
他的储物袋中,此刻仍躺着数百两雪花银,原本是想着若能找到母亲和小妹,便将这些钱尽数留给她们安身立命。
只可惜如今寻亲未果,她们已随舅舅前往西齐。
时间紧迫,他需优先完成马七交代的任务,之后再从长计议,打探西行之路。
悦来居的上房果然雅致清净,与外界的纷乱嘈杂仿佛两个世界。
韩青闩好房门,布下两只刺甲蚤看守四周,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仔细清点此次与书生陈远生死搏杀后的收获。
他首先取出的,便是那柄青玉为骨、灵光内蕴的折扇。
扇骨触手温润,显然材质非凡。
扇面不知用何种丝绢织就,坚韧异常,其上绘制的风云纹路隐隐有灵光流动,显然是一件品质相当不错的攻击型法器。
接着,他抹去了书生储物袋上残留的微弱神识印记,将其中的物品尽数倾倒而出。
顿时,床榻上泛起各色微光。
一小堆金锭和银锭,数量颇为可观,足以在凡间挥霍许久。
几个玉瓶,里面装着些恢复灵力和疗伤的常见丹药,品质低劣。
一些零碎的符箓、几枚记载着地图或信息的玉简、以及换洗衣物等。
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写着《炼气精要》,似乎是其宗门的基础修炼法门。
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铁刹”,背面则有“巡狩”二字,想必是其执行巡视任务的凭证。
还有书生争斗中用过的铜皮葫芦。
清点完毕,韩青目光闪烁。
这些收获远超预期,特别是那柄宝扇和铁刹山令,或许日后另有用处。
但是不知为何,这储物袋中一枚法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