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痋子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讥诮的冷哼，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交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以求长生，哪个不是于万丈悬崖边行走，于刀尖之上起舞。险死还生乃是常事！
老夫的门人学艺不精，折在外头，是他们命数不济，需要向谁讨要交代？又需要给哪个交代！”
当他听到“锦龙老道”的名号时，嘴角猛地向下撇，形成一个极度不屑的弧度。
花白的眉毛都似乎竖起了几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怒意：“搬出锦龙老道的名头来压我？！哼！当我知痋子是那等会被名头吓住胆小鼠辈吗！”
虽然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汹汹，但那只枯瘦的手却还是看似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
随着他这个动作，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无碧鞘蜉蝣大军，如同退潮般，发出一阵更加密集的嗡嗡声，缓缓向后退去，重新凝聚在远处的天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稍减，但依旧如同一片悬顶的死亡之云，随时可能再次压下。
程知年见状，心中稍稍一松，但姿态依旧放得极低，再次躬身道：“前辈息怒，是晚辈失言了。绝非有意借名头压人，实在是因为此间坊市对我旗滨师叔而言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晚辈愿斗胆做主，给予前辈一定的补偿，只要前辈提出的要求在我权限范围之内，不过于……苛刻，晚辈皆可应下，只求平息此事。”
知痋子闻言，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小眼睛眯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程之年：
“哦？什么要求都能答应？这话可是你说的。那好，老夫也就不与你绕弯子，免得你说我欺辱小辈。
三千枚五灵钱！
此事便就此作罢。我那枉死的徒儿和丢失的宝贝蛛儿，值这个价。”
饶是程知年早已做好了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失声道：
“三千枚五灵钱？！前辈……您莫不是在与晚辈说笑？”
知痋子摊了摊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无辜模样：
“哎，这话怎么说的？方才可是你亲口说的，只要不过分，什么都能答应。这三千枚五灵钱，买我蜉蝣阁两条人命和一只七阶灵虫，难道过分了吗？”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按与法钱的兑换比例，一枚五灵钱可兑一千法钱，这三千枚嘛，嗯……便是三百万法钱。对你铁刹山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吧？”
程知年脸色发苦，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干涩：“前辈明鉴，莫说是三百万法钱，便是三十万，将这黑瘴坊从头到尾变卖一空，也凑不出这个数目啊！”
“黑瘴坊没有，你铁刹山还没有吗？”
知痋子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怎么？刚夸下海口，转眼就想食言而肥？若是做不了这个主，就别在这里充大头蒜，乖乖回你的铁刹山去。”
他话锋突然一转，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威胁，“再者说……若是让大罗观的人知道，铁刹山的‘捧剑人’程知年此刻孤身在此……
呵呵，我想，他们应该会很乐意不惜代价来找你的麻烦。毕竟，能斩杀一名铁刹山未来的金丹种子，对大罗观那帮疯子来说，诱惑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程知年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满肚子窝火翻腾，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他死死压住了。
他不敢，更不能与知痋子在此刻翻脸。
且不说知痋子乃是积年金丹，修为深不可测，单是那漫天杀之不尽的碧鞘蜉蝣，就足以将他活活耗死，更别提那防不胜防、足以侵蚀金丹修士的诡异虫毒，绝非他一个筑基修士所能抵挡。
他强压下怒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前辈说笑了。此地虽离我铁刹山山门遥远，但同样远离大罗观的核心地界。两家战火，暂时还波及不到此处。”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一道如同洪钟大吕般雄浑沉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极高远的天际轰然传来，滚滚音浪如同实质般压下的云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磅礴气势：
“知道了——又如何？！”
知痋子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骤然缩紧，闪过一道凌厉的精光，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高空。
只见不知何时，极高的天穹之上，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色彩斑斓、绣着繁复锦纹的宽大袍服，面料华贵却透着一股妖异。
他面庞白皙光滑，竟无一根胡须，颇似宫中内侍，但头上却偏偏一丝不苟地梳着一个正统的道士发髻，用一根古朴玉簪固定。
这诡异的组合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极不协调。
他正缓缓从天而降，方才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人气血翻涌：“知痋老鬼！多年不见，没想到你竟不声不响地繁育出了如此规模的碧鞘蜉蝣！当真是好手段，好耐心！”
知痋子看清来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语气中充满了讥讽：“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不阴不阳的老怪物。
怎么？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要替你那位藏在铁刹山里的‘老相好’出头撑腰了？”
当“老相好”这三个字眼从知痋子口中蹦出时，那锦袍老者白皙的面皮上瞬间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羞愤与怒意，仿佛被戳中了最痛的逆鳞！
“你——！”
他尖啸一声，周身空间猛地一荡，一股远超筑基修士、磅礴如海啸般的恐怖灵压轰然爆发开来，如同实质的山岳般狠狠压向四面八方！
首当其冲的程知年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脚下黑铁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灵光暴涨，勉强支撑住身体。
而更远处的韩青更是感觉仿佛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呼吸骤然停滞，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哼！”
知痋子见状，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不见他如何作势，另一股同样浩瀚却更加阴冷诡谲的灵压自其体内升腾而起，精准地抵住了锦袍老者的威压。
两股无形的巨力在空中剧烈碰撞、湮灭，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鸣。
韩青只觉周身一轻，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可怕力量瞬间消失，他大口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心中骇然至极，这就是金丹修士的真正威能吗？
仅仅是无意间散发的灵压，就足以让他这样的练气修士生死两难！
知痋子挡下对方的灵压，小眼睛冷冷地盯着锦袍老者，语气带着挑衅：“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想在这里跟老夫动手，就凭你独自一人，怕是还不够看吧！”
锦袍老者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变得尖利起来：“知痋子！你休要满口污言秽语！这里的事，杂家还就管定了！”
“管定了？”
知痋子嗤笑一声，“这里既不是你青丹城的地盘，更与你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儿蒜？真当南疆是你家后院了？”
“杂家今日便管了，你待如何？！”锦袍老者寸步不让，身上灵光再次隐隐波动。
“那你便试试看！”
知痋子声音陡然转冷，身后漫天的碧鞘蜉蝣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同时振翅，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嗡鸣。
眼看两位金丹大修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程知年再也顾不得许多，强忍着那令人窒息的灵压余波，急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焦急恳切：
“两位前辈！万万不可！还请息雷霆之怒！您二位皆是神通广大之辈，若是在此地动起手来，法力余波之下，这黑瘴坊顷刻间便化为齑粉，我等小辈更是绝无生理！万事好商量，还请两位前辈以和为贵，坐下详谈可好？”
场中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局面。
程之年见暂时劝住，连忙抓住机会，转头对知痋子苦笑道：“知痋子前辈，您方才所提的数目实在过于巨大，莫说这黑瘴坊，便是晚辈，也绝无可能凑齐。此事……还请前辈体谅，万万不可。”
他又转向那锦袍老者，解释道：“锦龙前辈，知痋子前辈因门下弟子在此陨落及灵虫丢失，要求赔偿三千枚五灵钱。”
那被称为锦龙的锦袍老者闻言，白皙的眉头猛地一跳，尖声道：“多少？三千枚五灵钱？！
知痋老鬼，杂家知道你穷疯了到处搜刮资源培育你的毒虫，却没料到你能疯魔到如此地步！
你这是要铁刹山拿出一件完整的中阶法宝，来换你这不屠灭此地。你莫不是真想借此机会，彻底与铁刹山撕破脸皮开战不成？！”
一旁的韩青听得心神巨震，几乎无法呼吸。
三百万法钱？！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件强大的法宝，其价值竟然恐怖到如此地步！
那几乎是倾尽一国之力也难以企及的财富！
知痋子闻言，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小眼睛眯得几乎只剩两条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老夫倒觉得，这价钱已是看在铁刹山和锦龙老道你的面子上，打了折扣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计算着，“且不说我那两名枉死的徒儿乃是老夫耗费无数心血资源、精心培育多年的关门弟子，单是那丢失的‘青斑避日蛛’——”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厉色：“那可是潜力直达七阶的罕见异种！一旦长成，足以成为一方宗门的镇派灵兽！用一件中阶法宝来换，难道还委屈了你们不成？老夫甚至觉得是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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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袍老者锦龙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面皮发白，尖声道：“放屁！知痋老鬼，你休要胡搅蛮缠！你那避日蛛现在还是个没长开的幼虫，能不能养到七阶还是两说！莫要在此信口开河！依杂家看，赔你两百五灵钱，已经是顶破天的公道价！”
一旁的韩青默默听着这番近乎强盗逻辑的讨价还价，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可笑，却又透着一丝冰凉。
那青斑避日蛛分明是自行闯祸后又逃脱，与黑瘴坊众人何干？
然而强权之下，他们不仅不敢辩驳，反而要争先恐后地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祈求赔偿了事。
如今又来了这位看似调停的锦袍老者，竟也觉得赔偿理所应当。
难道这修仙界，当真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毫无道理可讲的地方吗？
答案残酷而真实——没错，修仙界还真就是这样！
地域与势力的划分便是无形的法则。
强大宗门辖下的地盘，便是其禁脔。
我的人在你的地头上出了事，不管缘由如何，我找不到正主，便唯你是问！
这套蛮横无比的强盗逻辑，在此方世界，却是通行无阻的铁律！
程知年脸色难看至极，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无奈，再次向着知痋子深深一揖，声音干涩道：
“知痋子前辈明鉴，三千之数，实在……实在是强人所难，便是将晚辈榨干也绝无可能。若前辈肯高抬贵手……五百枚五灵钱如何？
晚辈可以代表铁刹山在此立誓，此事过后，绝不再因此事寻蜉蝣阁的任何麻烦！”
知痋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冷笑两声，毫不客气地戳穿：
“不再找我们麻烦？程贤侄，这等空口白话的保证，还是等你们铁刹山先摆平了山门外虎视眈眈的大罗观再说吧！”
他话锋一转，看似做出了巨大让步，语气却依旧咄咄逼人，“罢了，老夫今日便发发善心。看你们也确实榨不出多少油水，一千枚！一口价，少一枚，今日便让这黑瘴坊中，再无活人！”
一旁的锦龙老者眉头紧皱，刚想再开口压价，却被知痋子粗暴地打断。
“锦龙老道！”
知痋子声音陡然转冷，那双小眼睛里寒光闪烁，周身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身后的虫海也随之发出一阵躁动的嗡鸣，“见好就收，莫要得——寸——进——尺！”
锦龙老者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噎了回去。
他面色变幻不定，他确实不愿在此地与这浑身是毒的知痋子死磕，胜负难料且代价太大。
而知痋子同样不愿白白损耗辛苦培育的碧鞘蜉蝣，与一个同阶修士拼个两败俱伤。
双方各有顾忌，场面再次陷入僵持，唯有无声的灵压在暗中较劲。
又经过几轮唇枪舌剑、充满火药味的激烈交锋，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数字被艰难地敲定下来。
八百枚五灵钱。
知痋子面无表情，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锦龙老者冷哼一声，拂袖不再言语。
程知年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屈辱却又能暂时保住黑瘴坊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