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沿着羊皮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快速行进,脚下的山道上布满了杂乱而深刻的脚印,有草鞋印、靴印,甚至还有牲畜的蹄印,显然昨日那支猎虎队确实从此经过,而且人数众多。
他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地图上标记的那处山岗——老鸦岭。
这山岭并不巍峨,更像是一座较为高大的丘陵,山势平缓。
韩青抬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皆是高大粗壮的毛竹,每一根都有三四十米高,碗口粗细,竹竿青翠,竹叶茂密,几乎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了。
竹林深处光线晦暗,空气潮湿而阴冷,弥漫着一股竹子特有的清苦气和泥土腐烂的味道,静得有些令人心悸。
“老鸦岭……”
韩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视四周,却连一只乌鸦的影子都没看到,反而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过分。
他运转体内灵力,身形轻巧如猿猴,几下便攀上了一根最高最粗的毛竹顶端,站在微微晃动的竹梢上,举目四望。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海,碧浪千重,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潮声。
而在竹海的另一侧,山阴的方向,隐约有不同寻常的声音传来——并非是风声,而是一种更加尖锐、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阴风呼啸之声!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感知到,那个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混乱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显然有修士在激烈斗法!
‘果然有古怪!’韩青心中一凛,立刻打消了这是普通虎患的念头。
他不再犹豫,身形在竹梢之上轻盈地跳跃穿梭,如同一道青烟,快速向着山巅以及灵力波动的源头掠去。
脚下竹枝微微弯曲,随即弹起,承托着他的身体不断向前,速度远比在地面穿行更快。
约莫一炷香后,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老鸦岭山顶,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叶之后,向下方的山阴处望去。
只看一眼,他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下方一片较为开阔的坳地中,一股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云正在林间疯狂盘旋!
那黑云并非水汽,而是由精纯的阴煞之气凝聚而成,其中鬼哭狼嚎之声大作,无数模糊痛苦的鬼面在其中若隐若现,看得人头皮发麻!
黑云之中,夹杂着人类修士声嘶力竭的怒吼、以及竹子被某种庞然大物猛烈撞击、噼里啪啦断裂的可怕声响!
有人在里面与什么东西恶斗!
而且从那灵力的强度和压迫感来看,交战双方的修为绝对远在他之上!
‘危险!’韩青瞬间做出判断,下意识就想立刻转身远遁,这种级别的争斗绝非他能掺和,稍被波及便是灭顶之灾!
然而,就在他刚要后退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个庞大的黑影猛地撞破了浓稠的黑云,挣扎着冲了出来!
当韩青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时,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青斑避日蛛!
那狰狞的蜘蛛主体、那对标志性的暗青色巨大蟹钳、那蝼蛄般的粗壮后腹、以及背甲上那些幽绿色的、如同鬼眼般的斑点——不是那只从蜉蝣阁弟子手中逃脱的青斑避日蛛幼虫又是何物?!
一瞬间,所有的疑团豁然开朗!
哪里有什么虎灾!
分明是这头凶戾无比的四阶灵虫逃脱后,流窜到了此地,潜伏于这茂密的竹海之中!
那些失踪的马队、猎户,恐怕早已成了这凶虫的腹中餐!
姚四喜……恐怕也早已凶多吉少!
此时的青斑避日蛛显得极其狼狈,它八根粗壮的虫肢赫然断了三根,断口处流淌着腥臭的绿色粘液,庞大的背甲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烧痕迹和深深的爪痕,看上去破烂不堪,气息也比当初在黑瘴坊外弱了不止一筹。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残存的虫肢上,还像糖葫芦般穿着两三具早已僵硬的、穿着散修服饰的人类尸体,随着它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它虽然拼死冲出了黑云,但那翻滚的黑云仿佛拥有生命般,猛地探出无数只由雾气凝聚而成的、枯瘦狰狞的鬼手,死死地抓住它的断肢、甲壳边缘,拼命地想要将它重新拖回那恐怖的黑色旋涡之中!
鬼手与甲壳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韩青强行压下转身就跑的冲动,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死死躲在竹丛之后,屏息静气地观察。
他知道,现在贸然移动反而可能暴露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挣扎的巨虫,望向黑云的源头。
只见在黑云下方,一名穿着破烂散修服饰、面色乌黑发青、明显是中了剧毒的独臂修士,正咬牙切齿地挥舞着一杆造型诡异、幡面纯黑的大旗!
那独臂修士显然状况极差,不仅断了一臂,中毒已深,而且他每挥动一次黑旗,他的头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一分,脸上的皮肤也迅速失去光泽,出现皱纹,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杆邪门的大旗疯狂抽取!
青斑避日蛛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鸣,背甲上的青斑猛地亮起幽绿色的邪光,试图腐蚀那些抓住它的鬼手。那绿光确实有效,触碰到的鬼手纷纷冒起黑烟消散。
但黑云中的鬼手仿佛无穷无尽,消散一批,立刻又有更多更粗壮的鬼手伸出,死死缠住它,一点一点地将这头凶虫往回拖拽!
更有缕缕黑烟如同毒蛇般,试图钻透它甲壳的缝隙,侵入其体内!
这是一场诡异而惨烈的消耗战!
一方是凭借本能凶性挣扎的远古凶虫,另一方则是依靠邪门法器燃烧生命死斗的人类修士!
终于,在独臂修士又一声耗尽精血的嘶吼中,那杆黑旗爆发出最后一股强大的吸力,漫天黑云猛地向内一缩,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茧子,将力量似乎耗尽的青斑避日蛛彻底吞没!
虫子的嘶鸣和挣扎迅速减弱,最终归于沉寂,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彻底包裹、镇压。
那独臂修士见状,猛地将黑旗往地上一顿,口中念念有词。
那笼罩巨虫的庞大黑雾如同百川归海般,呼啸着倒卷而回,尽数没入那杆诡异的黑旗之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那只彻底失去生息、体型都似乎缩小了一圈的青斑避日蛛尸体,以及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肆虐过的竹林。
那独臂修士做完这一切,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用黑旗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三十岁,中毒的乌青色也更加明显。
而就在他抬起头,擦去嘴角黑血的那一刻,竹梢上的韩青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
虽然对方形容大变,苍老憔悴中毒已深,但韩青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骇浪滔天!
这个人……他见过!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绝对不会记错!
韩青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下方那瘫坐在地、气息奄奄的断臂修士,其面容分别就是他不久前在黑瘴坊外山林中斩杀的那名押送女修的领头大哥!
但仅仅一瞬间,韩青就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骇,发现了明显的不同。
下方这人虽然面容极其相似,但身材要更瘦削精悍一些,并非之前那人的魁梧体格。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然此刻因重伤而紊乱衰弱,但其根基明显更为深厚,赫然是练气八层左右的修为,比之前死在他剑下的那个练气七层修士要强上一筹!
‘不是同一个人!是兄弟?还是易容?’
韩青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但更多的则是凛然。
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还都牵扯进这等诡异事件中?莫不是……发现了我隐藏的斗法痕迹,追踪至此的……
此刻,那断臂修士的状况显然糟糕到了极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乌黑发青,那是青斑避日蛛剧毒深入脏腑的征兆。
他断臂处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没有经过任何包扎,流淌出的血液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粘稠的漆黑色,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气息,显然蛛毒已随血液流遍全身。
以韩青的判断,此人若无特殊解毒圣药或是高阶修士立刻出手相救,绝对活不过一时三刻!
然而,就在韩青以为他只能坐以待毙之时,那断臂修士竟用仅存的左手,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玉匣。
打开玉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只见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用那只好手捻起银针,竟开始往自己身上诸多要穴扎去!
动作快、准、狠,显示出极高的手法造诣,尤其是脖颈周围,更是密密麻麻地扎了四五根长针,深入寸许!
随着银针入体,他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一些,脸上那骇人的乌青色也似乎淡化了一丝,虽然依旧严重,但显然这套针法暂时压制住了部分毒性,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喘息稍定,却又从储物袋中艰难地取出一张裁剪好的明黄色符纸,以及一杆小巧的符笔。
他没有用朱砂,而是直接用符笔蘸取了自己断臂处那漆黑如墨、蕴含着剧毒的血液!
他伏低身子,以地为案,用那颤抖却依旧努力稳定的左手,在黄符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距离太远,韩青根本无法看清他写了什么。
书写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那张沾染了毒血的黄符,然后猛地将其向空中一扬!
那黄符离手之后,竟无火自燃,但燃烧的火焰却是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火焰迅速将符纸吞噬,却在下一刻,火光敛去,原处竟出现了一只完全由明黄色符纸折叠而成的小鸟!
那纸鸟栩栩如生,翅膀、尾羽清晰可见,它在空中灵活地盘旋了两圈,仿佛拥有生命般,最后找准了一个方向——正是韩青藏身的大致方位偏南——呼扇着翅膀,无声无息地就要疾飞而去!
而那断臂修士在做完这一切后,仿佛彻底油尽灯枯,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等待死亡的最终降临。
‘传讯符鸟!’韩青心中瞬间明了。
此人是在临死前向外传递消息!
电光火石之间,韩青脑中念头飞转:‘青斑避日蛛乃是四阶凶虫,其毒性之烈,绝非普通练气期修士能够抵挡,更别说将其反杀!
此人能办到,全靠那杆邪门无比、似乎能燃烧生命力的黑旗!但他此刻也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
‘那符鸟定是求援或是报告此地情况!若真是来寻自己的,绝不能让它飞走!否则引来其同党,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那黄纸符鸟已然振翅,开始加速,韩青不再犹豫。
他立刻悄无声息地向后方竹林深处退去,动作轻盈如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快速潜行到符鸟飞行路径侧下方的一片茂密竹林中,这里距离那断臂修士已有相当一段距离。
他屏息凝神,抬头紧紧锁定那只在竹枝间灵活穿梭的黄色小鸟。
眼看符鸟飞至一处竹林相对稀疏的空域,飞行高度也不甚高,韩青眼中精光一闪,心念微动!
咻!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他腰间的灵兽袋中激射而出!
正是他身上速度最快的灵虫——刀尾蜂!
其速度远超那符鸟,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流光,锋利的尾针精准地掠过!
哧啦一声轻响。
那原本灵性十足的黄纸符鸟,瞬间被从中斩成两半,灵光溃散,重新变回了两片普通的、写满血字的黄符,飘飘悠悠地向下坠落。
韩青并没有立刻上前捡取。
他深知那断臂修士身中奇毒,其血液必然也剧毒无比。
他谨慎地折下一根长长的竹枝,走到那两片飘落的黄符前,用竹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弄开,露出写了字迹的那一面。
只见那黄符之上,用漆黑粘稠的毒血潦草地书写着数行小字,字迹因书写者的痛苦和颤抖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依旧能辨认清楚:
“报:申林分舵。东平城外老鸦岭。‘货’与洪山皆失。吾身中剧毒,命不久矣。速遣人来善后,取回‘黑煞旗’……切记,警惕……”
后面的字迹似乎因为力量不济而变得更加模糊难辨,但最关键的信息已然明了。
“申林分舵……洪山……货……黑煞旗……”韩青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短短一行字,透露出的信息却极为惊人,似乎牵扯到一个庞大的、隐藏极深的组织!
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断臂修士倒下的方向,竹林深深,早已看不到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