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车队出了永定门,算是正式离开了京城地界。
葛知雨把车帘整个卷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忙碌。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
车窗外探进一个脑袋。
是何四郎,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弟妹,前头有片梅林,还开着花呢!要不要下来看看?”
葛知雨还没答话,旁边马车上传来苏锦的声音:“何四郎,你慢些骑,尘土都扬起来了。”
何四郎立刻缩回头,老老实实放慢速度。
葛知雨看见苏锦从后面那辆车的车窗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本书,显然刚才在看。
两人隔着马车说了几句话,何四郎挠着头傻笑。
葛知雨抿嘴笑,凑到何明风耳边小声道:“四哥在苏姐姐面前,乖得像只猫。”
何明风也笑:“一物降一物。”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
钱谷骑着马过来,递给何明风一张单子:“大人,今晚宿在固安驿,已经派人先去打点了。”
“好。”
何明风接过,又对葛知雨解释,“固安驿是出京后第一个大驿站,条件好些。再往后走,驿站就越发简陋了。”
葛知雨点头。
午时在路边茶棚打尖。
茶棚简陋,几张方桌条凳,炉子上煮着大壶的粗茶。
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来了大车队,忙招呼伙计搬桌子拼椅子。
“各位客官吃些什么?有刚蒸的菜团子,小米粥,还有酱菜。”
葛知雨从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觉得新鲜极了。
她要了碗小米粥,一个菜团子。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
菜团子是野菜馅的,外皮是玉米面,粗糙却别有风味。
“好吃!”
葛知雨眼睛都亮了。
何明风看她吃得香,笑道:“这才第一天,夫人就喜欢上野趣了?”
“不一样嘛。”
葛知雨小口喝着粥,“在京城吃的都精细,这个……朴实。”
旁边桌上,张龙赵虎要了大碗的羊肉汤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
钱谷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就小菜,一边还翻着账本。
白玉兰独自坐在角落里,只要了壶茶,自斟自饮。
最有趣的是何四郎。
他巴巴地跑去跟苏锦坐一桌,殷勤地给她夹菜:“苏姑娘尝尝这个,酱菜是老板娘自家腌的,脆生!”
苏锦落落大方地吃了,点头:“是不错。”
又看看他碗里,“你怎么不吃?”
“我、我这就吃!”
何四郎赶紧埋头扒饭,差点呛着。
饭后继续赶路。
葛知雨有些困了,靠在软枕上打盹。
半梦半醒间,听见车外何明风和钱谷说话。
“按这个速度,初十前能到滦州。”
“足够了。路上正好看看民情。”
“固安一带去年秋汛,河堤毁了几处,不知修得如何……”
声音渐渐模糊,她沉入梦乡。
梦里都是没见过的山川河流。
……
等到酉时初,固安驿到了。
驿站比葛知雨想象的要大。
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固安驿”的匾额。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早就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
“何大人一路辛苦!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
何明风点点头,先扶葛知雨下车。
坐了一天车,葛知雨腿都有些麻了,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
驿站院子里栽着几棵老槐树,枝头已冒出嫩绿的芽苞。
房间在后院东厢,还算干净。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窗下有个炭盆,烧得正旺。
葛知雨刚坐下,小环就提着热水进来:“夫人,先洗把脸。”
洗漱完毕,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苏锦。
“葛妹妹,驿丞说晚饭好了,在饭堂吃。”
饭堂在前院,摆了三张大桌子。
驿丞特意加了菜:一道红烧野兔,一道清炒时蔬,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烙饼和小米粥。
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葛知雨挨着苏锦坐下。
驿丞亲自在一旁侍候,殷勤地介绍。
“这野兔是今早刚打的,新鲜。白菜是地窖存的,甜着呢。”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马嘶声。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走进来,穿着驿卒的号衣,满脸疲惫。
驿丞迎上去:“老周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
那驿卒先灌了一大碗水,才抹抹嘴道:“不好走啊。涿州往北那段官道,被雪水泡软了,好几处陷了车。我回来时看见有商队堵在那儿,正找人抬呢。”
何明风闻言抬头:“路况这么差?”
驿丞忙道:“回大人,每年开春都这样。雪化了,土路就成了泥潭。得等天再暖些,地面干了才好走。”
钱谷皱起眉:“那咱们的行程……”
“不妨事。”
白玉兰忽然开口,“我明日先走一步,去前头探路。若真有难走的地方,咱们绕道就是。”
何明风想了想,点头:“有劳白兄。”
葛知雨小声问苏锦:“苏姐姐,白大哥常这样一个人行动吗?”
苏锦笑道:“师兄就这性子,闲不住。让他探路正合适,他江湖经验多,知道怎么走最稳妥。”
饭后,女眷们先回房休息。
葛知雨拉着苏锦不让她走:“苏姐姐,今晚咱们说说话吧?我一个人怪闷的。”
苏锦爽快答应。
两人就着烛火,坐在屋里聊天。
葛知雨好奇地问了许多江湖上的事。
侠客们真的劫富济贫吗?
他们睡哪里?
吃什么?
遇到官府怎么办?
苏锦一一解答,说到有趣处,自己也笑:“哪有那么玄乎。我师父常说,侠客也是人,要吃饭睡觉。所谓的‘劫富济贫’,多半是富户为富不仁,侠客替天行道罢了。”
“至于睡处——客栈、破庙、山洞,哪儿都能睡。”
“那……苏姐姐睡过山洞吗?”
“睡过啊。”
苏锦眼神悠远,“那年追一伙马贼,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夜里冷,就生堆火,和师兄轮流守夜。抬头能看见满天星星,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葛知雨听得入神。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高墙深院、规矩礼数,何曾想过天地如此广阔,人生可以这般自由。
“真羡慕姐姐。”
葛知雨轻声说。
苏锦却摇头:“各有各的苦。我们风餐露宿,有时候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你瞧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是运气好。江湖上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她顿了顿,看向葛知雨:“反倒是你这样的日子,安稳踏实,才是福气。”
两人聊到深夜。
烛火燃尽时,苏锦才起身回房。
葛知雨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苏姐姐,四哥他……对你是真心的。”
苏锦脚步一顿,月色下,侧脸线条柔和:“我知道。”
“那……”
“再看看吧。”苏锦笑笑,“江湖儿女,不急着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