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继续北上。
果然如驿卒所说,越往前走,路况越差。
有些路段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小半,需要人推马拉才能过去。
葛知雨这才真正体会到行路难。
车子颠得厉害,她坐得腰酸背痛。
有次过一处泥坑时,车子猛地一歪,她没坐稳,一头栽进何明风怀里。
“夫人投怀送抱?”
何明风笑着扶住她。
葛知雨脸红:“才没有!”
正说着,窗外传来何四郎的大呼小叫。
原来他那匹马踩进泥坑,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苏锦从后面车上看见,忍不住笑出声。
何四郎本来懊恼,听见她笑,反而傻呵呵地乐了。
午间歇息时,白玉兰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但精神很好。
“前头二十里,有段路确实难走。不过我找到条小道,虽然绕远些,但好走,能省半天时间。”
何明风点头:“那就走小道。”
小道是条山路,蜿蜒在丘陵之间。
路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但路面干燥坚实。
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过。
葛知雨趴在窗边,忽然指着远处:“看,河!”
果然,山谷间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冰已经化了,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河边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奔跑嬉戏。
“停车休息一会儿吧。”
何明风吩咐。
车队在河边空地停下。
张龙赵虎去汲水饮马,钱谷摊开地图研究路线。
何明风陪着葛知雨在河边走走,何四郎则凑到苏锦身边,不知在说什么,逗得苏锦直笑。
葛知雨蹲在河边,伸手去碰河水。
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真干净。”她感叹,“京城的水,总带着股味道。”
“这是活水,自然清澈。”
何明风站在她身后,“滦州靠着运河,水也多。等到了,我带你去河边看漕船,比这个壮观。”
葛知雨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柳庄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名唤“悦来”。
名字俗气,但收拾得干净。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胖子,见来了大生意,笑得见牙不见眼:“各位客官住店?上房三间,普通房五间,够不够?”
钱谷上前安排。
何明风夫妇住上房,苏锦单独一间上房,何四郎死活要住苏锦隔壁。
白玉兰说自己随便,张龙赵虎一间,其余仆妇分住两间。
晚饭是掌柜娘子亲自下厨做的。
地道的北方菜:大锅炖菜,贴饼子,腌萝卜,还有一壶自酿的高粱酒。
炖菜是用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一锅炖出来的,热气腾腾,香味浓郁。
贴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嫩,蘸着炖菜的汤汁吃,别有风味。
葛知雨吃得很香,连吃了两个饼子。
何明风都惊讶:“夫人胃口真好。”
“走了一天路,饿嘛。”
葛知雨有点不好意思,“而且这个真的好吃。和京城菜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京城的菜讲究精致,味道层层递进。
这里的菜粗犷,味道直接,却让人觉得踏实。
饭后,何四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破二胡,非要给大家助兴。
他拉得不成调,吱吱呀呀像锯木头。众人都笑,苏锦笑得最大声。
“四哥,你这哪是助兴,是扰民!”
葛知雨笑得肚子疼。
何四郎也不恼,挠头傻笑:“我、我就想热闹热闹。”
最后还是白玉兰看不下去,从怀里掏出支竹箫,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箫声清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掌柜的都探头来看,竖大拇指:“这位客官,好手艺!”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葛知雨靠在何明风肩头,轻声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啊,真好。
没有深宅大院的拘束,没有繁文缛节的束缚,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
接下来的几天,风景逐渐变化。
出了河北平原,进入燕山余脉。
山多了,路陡了,气候也明显干燥起来。
风里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糙。
葛知雨的兴奋劲慢慢沉淀,转为另一种感受。
对广阔天地的敬畏。她从未见过如此连绵的群山,如此开阔的原野。
马车行驶在山道上,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看得她心惊肉跳又舍不得移开眼。
“怕吗?”
何明风问。
“有点。”
葛知雨老实说,“但更多的是……震撼。原来天地这么大。”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等到了滦州,你会看到更大的天地。运河千里,漕船如梭,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气象。”
二月初三,车队进入永平府地界。
距离滦州还有三天路程。
这日中午,他们在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打尖。
这里已经完全是北方风貌了。
土坯房,矮墙头,院门口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
饭食也粗犷,莜面窝窝,羊肉汤,咸菜疙瘩。
葛知雨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把莜面窝窝掰碎了泡在羊肉汤里。
面食劲道,汤味醇厚,咸菜脆生生,搭配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正吃着,外头传来马蹄声。
三个差役模样的人进了店,要了饭食坐在角落里吃。其中一个年长的,边吃边叹气:“……又要加征了,这日子怎么过。”
另一个年轻的愤愤道:“说是修河堤,可那堤年年修年年垮,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掌柜的忙过去使眼色:“几位差爷,慎言,慎言。”
何明风听见了,眉头微皱。
钱谷低声道:“大人,看来滦州的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
“无妨。”
何明风神色平静,“去了就知道。”
饭后继续赶路。葛知雨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的变化,轻声问:“夫君,是不是……前头很难?”
何明风回过神,笑了笑:“难是肯定的。但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去。”
何明风看向她,“怕吗?”
葛知雨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在哪,我在哪。难不难的,咱们一起面对。”
是的,一起面对。
从京城到滦州,这千里路途不只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心态的转变。
她不再只是葛家的小姐、何家的新妇,她将是滦州知州的夫人,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车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远山如黛,近野苍茫。
何四郎在前头唱起了山歌,调子粗犷,词儿却听不清。
苏锦的笑声传来,清脆如铃。
白玉兰骑在马上,背影挺拔如松。
葛知雨靠在何明风肩头,闭上眼睛。
前路或许艰难,但此刻,她心中充满勇气。
因为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