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咋办?子承父业,继续当兵吃粮,或者也去码头卖力气呗。”
“好歹有条活路。总比那些田地被占了,又没手艺的流民强。”
“唉,也是……”
葛知雨听着,想起宴席上赵夫人李氏的愁容。
军户子弟的教育与前途,看来是个棘手问题。
日头渐高,四人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饭铺用午饭。
饭铺生意不错,跑堂的伙计脚不沾地。
何四郎点了几样招牌菜:滦河炖杂鱼、贴饼子、醋溜白菜、疙瘩汤。
菜色朴实,味道却鲜美,尤其那杂鱼,汤汁浓郁,鱼肉细嫩。
吃饭时,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正在议论,声音不大,但苏锦耳力佳,听得清楚。
“……听说新知州去码头见范三爷了?”
“见了。范三爷那脾气,能给他好脸?不过听说也没闹僵。”
“闹僵?范三爷精着呢。这位何知州在石屏可是个狠角色,范三爷能不掂量掂量?”
“依我看,只要新知州不碰漕运的根本,面上大家都能过得去。”
“那倒是。滦州这地方,离了邵家的钱,范三爷的船,赵千户的刀,陈夫子的嘴,哪个官能玩得转?”
“刘知州当年不也想……后来不也‘病了’?”
“嘘……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苏锦与葛知雨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何明风码头之行,已在某些圈子里传开。而民间对这几大势力的认知,既深且固。
饭后,四人又逛了逛,买了些日常用品,便往回走。
葛知雨默默记下了沿街粮铺的米价、布庄的布价、药铺常见药材的价格。
心中对滦州的物价水平和民生状况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回到衙署时,已是下午。
何明风也刚从码头回来不久,正在书房与钱谷说话。
见他们回来,便问起今日见闻。
葛知雨将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邵家商会无处不在的垄断标记、对商铺和市集的控制、军户子弟的失教、民间对四大势力的普遍认知,以及饭铺里听到的议论。
何四郎则兴奋地补充街上的热闹,尤其是杂耍和糖人。
苏锦抿嘴笑着,偶尔插一句关于武馆镖局的观察。
何明风听完,沉吟良久,对钱谷道:“先生,看来这滦州,表面市井繁华,内里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邵家控商,范氏掌漕,赵家握兵,陈老持礼。百姓生计、货物往来、地方秩序,皆在此网中。朝廷律令、州衙权威,在此恐已成虚文。”
钱谷捻须,神色凝重:“大人所言极是。更棘手者,这四方并非孤立。”
“邵家与范三爷必有生意往来,与赵千户有联姻之谊,与陈夫子虽理念未必全合,但在维持地方稳定旧序上利益一致。”
“他们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欲施新政,如修水利、清田亩、整饬吏治、兴办学堂,恐处处掣肘。”
何明风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树,缓缓道:“网虽密,必有结节;墙虽厚,必有缝隙。”
“邵家要维持垄断,必与中小商户有矛盾;范三爷重江湖规矩,亦与官府有天然隔阂。”
“赵千户需养兵,侵占民田之事未必能捂得严实;陈夫子高倡礼教,其僵化之处,与民生实际亦多背离。”
“今日见范永年,此人虽傲,却重实事、护漕工,非一味妄为之辈,或可分而治之。”
他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眼下不宜硬碰。当以静制动,继续深入了解,积累实证。”
“同时,寻找那些在此旧秩序下利益受损、或心存不满之人。”
“滦州之局,急不得,也慢不得。需寻一恰当的切入点,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夜幕降临,滦州城华灯初上。
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商铺也陆续关门了。
……
冬去春来,滦河解冻,岸柳抽芽,滦州城浸润在一片朦胧新绿之中。
何明风到任已近两月,行事正如他最初所言。
多看、多听、多思。
低调沉稳,不显山不露水。
州衙公务按部就班,何明风处理得细致公允,却并未推出任何引人瞩目的新政,也未触碰漕运、税课、田亩等敏感领域。
对于邵家商会送来的协作建议,何明风客气收下,表示容后细商。
对于赵千户催要军饷的文书,何明风批转呈报上级,依规办理。
对于陈夫子托人送来的新注《近思录》,何明风回赠一方好砚,并附信称赞“阐发精微”。
滦州官场与地方势力暗中观察的目光,渐渐从警惕转为探究,又从探究转为些许松懈。
通判周节私下对吏目王俭道:“这位何大人,倒似个明白人。知道咱们滦州水深,不乱伸脚。”
王俭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话虽如此,总觉他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少年得志,懂得收敛锋芒,也是好事。”
邵启泰在商会内部小聚时,亦抚须微笑:“何知州谦冲自牧,潜心政务,此乃滦州之福。看来非鲁莽激变之辈,假以时日,或可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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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似乎都略略松了口气,将何明风归类为“识时务、懂规矩”的那类官员。
却不知,这两个月里,何明风与钱谷等人,已将州衙积年卷宗翻阅大半。
对滦州田亩、户籍、赋税、刑名、漕运旧例了然于胸。
白玉兰与苏锦更是借各种身份,将四大势力的脉络、矛盾、基层实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
转眼到了仲春,按滦州旧例,每年此时,州学要举行“仲春释菜”仪式。
祭奠先师孔子,并由知州主持,勉励学子,同时考察学业。
这并非什么革新之举,而是沿袭多年的礼制旧规。
于是,何明风便顺理成章地,将目光投向了滦州文教的核心——州学。
滦州州学位于城东文庙之侧,占地尚可,但屋舍明显年久失修。
朱漆大门颜色剥落,“滦州州学”匾额字迹黯淡。
学宫主体建筑是明伦堂,堂前一方半亩见方的泮池。
两侧厢房是学舍,庭院中古柏数株,树下石径生满青苔。
释菜礼这日,天气晴好。
何明风在周节、王俭等属官陪同下,来到州学。
州学教谕、训导早已率全体生员,在学宫大门外整肃衣冠,恭迎知州。
学子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但眼神中透着对这位年轻知州的好奇。
还有隐隐的兴奋。
毕竟何明风“连中六元”的传奇经历,早已在读书人圈子里传遍。
对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不啻于仰望星辰。